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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猎白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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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珩没有应她。
他只是看着那只被她攥在手里的衣裳,织锦缎的料子皱成一团。
一个真正娇生惯养的姑娘,不会用这样的力气去抓一件贵重衣袍。
她要么不懂料子的金贵,要么根本不在意。
他分辨不出是哪一种。
宁珩对一旁的仆妇道:“你先退下。”
他语调依旧温和,听不出一丝不悦。
可落在林舒月耳朵里,不由得心弦一紧。
面对那张和宁煦眉眼相似的脸,她又与这个陌生男人独处,总觉得这氛围有些诡异。
仆妇看了林舒月一眼,应了声是,忙不迭退了下去。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只听到潺潺流水声。
“殿下……是不是觉得民女笨手笨脚,怕弄坏了殿下的衣裳。”
声音小如蚊呐,听着还有几分委屈。
宁珩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骆家村的事,孤已经让人去查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林舒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过他会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更没想到,他会这样当面告诉她,像是故意要看她的反应。
“……多谢殿下。”她连忙低下头,试图掩饰内心慌乱:“不知殿下查到了什么,可有什么发现?”
有什么发现,能有什么发现?
她自己都觉得假。
可她能说什么?
说她其实不希望他查,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看着她低下头,宁珩不动声色。
其实他压根就没派人去查,不过是想看看她反应。
她不敢看他。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听到这样的消息,不应该是这等反应。
很显然她在撒谎。
宁珩没打算戳破她,只淡淡道:“暂时还没查到有用的线索,怕是让姑娘失望了。”
林舒月听他如此说,暗自松了口气。
“殿下言重了。”
“殿下愿帮民女寻亲,民女感激不尽。”
“如今民女无处可去,殿下宅心仁厚,愿意收留民女,已是天大的恩赐。”
“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她说得通情达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宁珩却心知肚明,二人不过是各自演戏。
在还未弄清此女真实意图之前,只有把人留在身边,总能找出一丝破绽。
——
余下的几天,她再也没见到宁珩。
营地安静下来,她百无聊赖地待在自己帐中,也不好四处走动。
偶然从仆妇口中得知,原来宁珩带人进山猎白狐去了,说是为了千秋节,为圣上准备贺礼。
林舒月回想起那日初见宁珩,从没深思过他为何出现在这密林之中?
如今想来倒是说得通了。
也就是说,猎到白狐之后,宁珩就会离开此处。
而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若到了那个时候,宁珩什么都查不到,她是会被他带回去?
还是说他若真查到什么,发现她不过是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她又该何去何从?
胡思乱想之际,不知不觉她走出营帐。
营地很冷清,外间没有一丝风。
她漫无目的往前走,来到营地西侧的矮树林。
这里平日里没多少人,今日更显几分冷清。
恰在此时,一棵歪脖子树很快引起她的注意。
她看到树上有三道划痕,不偏不倚,不长不短。
她心跳漏了半拍。
她认得这个记号。
正是幼年时她和宁煦定下的暗号。
从他送走她那天开始,到后来车夫和家丁遇害,她仓皇无助,一路逃亡。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宁煦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这个烙印在心里八年的男人,成了她一辈子的伤痛。
整整十天了,她原本以为,这个从她世界消失的男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他偏偏毫无预兆,又出现了。
林舒月攥紧手心,用力到发白,调整呼吸之后,她又慢慢放开。
她看到了树洞里的纸条。
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宁煦原本想要将她献给宁珩,不过是让她成为他的一把刀。
一个冰冷冷的工具罢了。
她盯着那个纸条,盯了很久。
然后她别开目光,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知想到了什么,鬼使神差,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蹲了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探进树洞。
回到帐中,她才展开纸条,只有寥寥数语,是宁煦的笔迹: “留在宁珩身边,取得他的信任。事成之后,孤接你回来。”
林舒月盯着最后那几个字,忽然想笑。
从始至终,他没有过问她一句。
字里行间只有任务,冰冷冷的几个字,像是应付差事。
她把纸条扔到烛火里,没有半点留念,烧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她阖上眼,靠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她忽感到前所未有疲惫。
浑浑噩噩睡了一天,仆妇好几次送吃食进来,她都以没有胃口打发了。
直到傍晚,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殿下回营了!猎到白狐了!”
林舒月被帐外声音惊醒,她恍然睁开眼,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仆妇恰好进来喜道:“殿下猎到白狐了!”
她愣了一下,连忙起身出去,正好撞见宁珩翻身下马。
他怀里抱着一团雪白,血迹染红了袖口,也不知是白狐的血,还是宁珩自己的血。
下意识地,林舒月上前,拿出手里的帕子:“殿下可有伤到哪里?”
不等宁珩回答,她已经抬手,用帕子替他擦拭袖口的血迹。
那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她从前对宁煦做过无数次的事。
可眼前的人,不是宁煦。
帕子是贴身的物件。
沾了血迹,染了尘,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淡香。
而后她抬眼,脸颊不觉滚烫。
对上宁珩眸底的晦暗之色。
“殿下……抱歉,是民女僭越了,冒犯了殿下。”
林舒月连忙解释,想要缓解这种尴尬。
可不免让人觉得,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
正在她想找地洞钻下去之际,她听到宁珩淡声道:“无妨,不是孤的血。”
短短几个字,一瞬打破了方才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