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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寻路 7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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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平无奇的一天,卓映秋在屋里搅和她滴了墨水的水盆。
这是之前师父教给她的锻炼法术熟练程度的法子,通过搅动水盆里的水,让其中的一缕有灵气的墨水凝而不散。这种事不用法术而是用人本来不规则的手掌做到当然很不容易,一天两天做不到。卓映秋把它加入了自己的每日修行待办事项列表,每天都不打折扣地捣鼓一个时辰。
搅和了这么长时间,她对墨水在水盆里流动的形式已经有所了解,能够通过手势的变化让水流相互抵消,正确引导流动的水流围绕着水盆中间的一线墨水流动,避免不该出现的紊乱波动冲散那细细旋转的墨线。在这个过程中,卓映秋对水流的流动方式逐渐能够有所预测,而且慢慢领悟到了如何做才能让流动的水不冲突地圆融流动,这样手掌翻动的过程中产生最少扰动,也能让水流更快地旋转。
如今,墨水在水盆中已经可以聚拢半柱香的时间,才会在边缘不可避免的随着水流的旋转扩散。卓映秋感觉自己已经初步掌握了流动的物质在复杂的环境中变化的方式,如果这时候让她操控水流进行变形和攻击,她会比做这个水盆锻炼之前更快速地凝聚水流移动,而且因为水流内部的内耗减少,也会减少她的消耗。
……如果这时候使用那种很耗费力量的大法术和人互砍,应该会比之前省力不少吧。
卓映秋这样想,将手从水盆里抽出来,打定主意改天去试试。
随即,她扭头看向旁边,衍之坐在门口的圈椅上已经有一会了,正盯着她面前水盆中水流旋涡中逐渐扩散的墨线。
“衍之阁下。”卓映秋冲这位同伴点点头,“怎么突然来找我?可是归元或师父的吩咐有什么难处?”
“秋姑娘。”衍之沉默片刻,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打扰了道友修行,但卓映秋这人每天憋在屋里没个完,令他找不到人,他已经稍微有点憋不住了,“是我,是我修行上遇到了一些难处,希望你能帮我解惑。”
卓映秋有些惊奇:“衍之阁下这样信得过我吗?我只是个小小金丹,如何能解决突破元婴面临的问题。我愿意帮助您,但也得说,是不是您这种情况去找我师父更好些。”
“仙尊近来在和归元对接内部事务,他们首领刚刚遇刺,军师又那样……我不好麻烦他。”衍之摇摇头,“而且秋姑娘实在过谦,我知道我们不是修行的同类功法,我想找你讨论的是一些信念和想法,这些是无法用一时的修为高低来划定的,秋姑娘对许多事总有独特的看法,我想也许能从你的观点中获得指引。”
卓映秋有些惊讶,一般仙门会有那种修为越高思想境界越高的看法,但衍之……罢了,他们一门似乎没几个循规蹈矩的,甚至就不该对师父身边的人有什么符合刻板印象的期待。
她面对衍之,盘腿坐正了:“那么衍之阁下,请讲。”
衍之踌躇片刻,似乎难以启齿,但卓映秋的态度公事公办,他也拿出了论道该有的态度:“……秋姑娘,我……我最近总是在想太一宗的事,在炎国见了周皇室对百姓做的事之后。我们在炎国已经行走很久,完全能够清楚这里缺满修士和平民遭受的苦楚。
“可我有时候也会想起在战端开启之前,仙尊带着我们刚刚到安平的时候,你还记得枢密院的修士阻止仙尊进一步了解缺满功法时候说的话么?他说虽然炎国的现状对缺满修士不好,但打破这一切会损坏大炎的秩序,战争会死很多人,而一个国家总需要有人来划定规矩,也需要有人被管理着做具体的工作。因此可以说这片区域想要正常的运转下去,需要有人处于相对不利的奉献更多权益更少的位置,而如今的缺满修士只是不幸碰巧是这个被迫奉献的人群罢了。”
……虽然枢密院张院首当时不是这样说的原话,但衍之在其中加入的是他就炎国目前的情况得出的自己的思考,而卓映秋能够领会他的思考。
卓映秋点头。
“这和仙门……有相似之处。”衍之停顿片刻,继续说了下去,“太一宗和大炎皇室一样要统御一地的百姓、修士和下辖小宗门。宗门维持了秩序,也做了斩杀部分邪修、支援碧凰城一类的许多好事,有大义,但同样对门下的下级弟子、依附于太一宗的小宗派、宗门下辖区域的凡人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一个地区平稳地存在,总要有人管事,也总要有人被管理,这和炎国的情况多少有些相似之处。”
当他说到太一宗斩杀邪修的时候,卓映秋咧嘴笑了起来。不过她抛开个人恩怨,也得承认,大炎对犯罪分子的打击力度就和太一宗对邪修的打击力度差不多——领土范围外的管不了也不想管,领土范围内也抓不干净、家大业大很有身份的邪修当不知道,跳的太高还很嚣张的必须杀鸡儆猴——确实差不多,所以她只是笑,没有说什么。
衍之知道秋姑娘在笑什么,但由于卓映秋没有真的开口嘲讽,他很庆幸地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想和秋姑娘讨论的是,太一宗这样做的是好的吗?还是说也是和大炎类似的地方……我想秋姑娘拜在仙尊门下,和三大派关系不深,也许会有更加冷静客观的看法。”
看来他真的道心破碎有点厉害,连太一宗是不是和大炎皇室一样逆天的组织都怀疑起来了,简直一步小心就要把自己对太一宗的印象推倒、往反派方向重建了。
但也是这样巨大的动摇,衍之来寻求她的客观观点,试图找到一些能帮助他稳定认知的思路。衍之真是信任她。
要对得起衍之的信任,这毕竟是他请求的论道……
卓映秋忘掉她对三大派和仙门冲天的怨气,站在更客观的视角思考……如果是师父,他会怎么说呢?师父也是珍惜和平的,师父会理解大炎的和平确实让很多人免受战乱之苦,师父承认三大派为修仙界真的划定的规矩……
“衍之阁下。”她对衍之说,“我觉得枢密院说得对,总得有人被管理,总得有人遵守另一些人制定的规则。”
“但是枢密院在掩盖矛盾,或者说,他们在偷换概念。炎国的秩序由皇室和世家订立,但并不是说这种秩序就必须是践踏缺满和百姓才能成立的。要有人去修行无法突破筑基的缺满功法是一种必须存在的牺牲,但这些人被排除在朝廷之外、一辈子给人为奴为婢当牛做马,家人和资材被人肆意掠夺——这些不是必须的。”
“是皇室和世家藉由自己制定规则的便利,对下面的百姓进行不仁义的盘剥。同时也藉由自己制定规则的便利,为自己赋予大义的名号,剥夺了百姓反抗的声音。”
“炎国存在邪恶不义之事,因此百姓和缺满聚集起来反抗。造反是做了就要沙头的事,这说明人们遇到的不公义已经到了赌上性命去反抗的程度,足以说明其严重。”
这些衍之都是认可的,他只是想到了自己长大的太一宗,实在无法否认自己过去上百年的认知和忠诚。
卓映秋想说太一宗说不定和炎国一样烂,只是修士的伟力让人生不起反抗之心来。可她知道这样说是不负责任的,以她的学识和地位,她实际上并不足以评判太一宗这样举足轻重的天下第一宗。她或许是太一宗秩序的受害者(甚至缺乏证据),但她绝无立场说,没有了太一宗,她原本可以过得更好。
她甚至越来越不能评价,她自己的遭遇、父母也许因为了解到了禁忌的知识而失踪,背后是不是存在某种她还不了解的‘迫不得已的牺牲’。
卓映秋要报仇,这是她自由的选择。可她从没有在这一刻那么清晰的意识到,太一宗是衍之的宗门,是抚养教育他长大的宗门,是衍之为之效力、曾经有所归属的地方。衍之有一部分属于太一宗,他甚至没有真的背弃了太一宗,是太一宗的执事背弃了他,而他从未真的否认过自己过去的宗派本身。
衍之是自己人,想想他们一路互相扶持,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私心的仇恨让衍之也一起扭曲。衍之是因为相信她才来了解她的看法的,她应该公正……公正……
卓映秋咬紧了牙关。
过了好一会,她艰难开口:“太一宗也许没有炎国这样坏。至少它真的做了些正经事。也许会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可要说它全为自己攥取利益也未免草率。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一个程度的问题,不应该、也不可能期待所有正经做事的宗门都毫无私心、完美无缺。不应该因为一些方面的‘照顾不周’就轻率定论。”
衍之似乎稍微松了口气,尽管他还有困惑没有解开。
“如果衍之阁下已经发现了太一宗存在一些问题……”
卓映秋沉吟片刻,试图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这不容易,因为她对仙门、准确的说修仙界的一切组织的怨气都太重,重到要非常用力才能控制自己张口不吐出些黑泥来。
想想看,衍之长大的宗门……衍之发现了它的阴暗面,产生了自我怀疑,他该怎么做?……唔,她没有这样的宗门,无法理解,那么也许换个人呢?如果是师父、师父发现了自己老家的不足之处、发现了领袖的一些错误,师父该如何处理?师父对领袖和自己的世界毫无疑问是认同为主,怨恨基本没有,却有很多温情,如果他发现了系统存在问题,他会怎么做?
“如果衍之阁下发现了太一宗不好的地方,而你又觉得太一宗还是有正面意义、不该轻率地全盘否认……”这太难了,克制自己的仇恨去说些温情和信任的话。卓映秋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紧咬的牙齿张开:“……那么你应该试着指出问题、匡正宗门的过失、让事情往更好更正确的方向发展下去。”
很难说衍之从这场论道中得到了什么……他露出了一种有点惊讶、又有点茫然的神情,就好像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说过似的,又好像突然想起了许多许多年前老师宽容的教诲。
他在那里愣了很久,几次想开口说话,又若有所思地茫然闭上口。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边洒进来的阳光都变得倾斜,久到卓映秋盘腿坐在那,闭上眼冥想了不短的时间。
衍之从茫然中回过神,看向卓映秋。后者察觉到了他的恢复,也从修行的状态中脱离出来,睁开眼看向他。
“多谢秋姑娘。”衍之冲她作揖:“我可以突破元婴了。”
卓映秋:……啊?
眼神逐渐变得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