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寻路 7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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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当然是好人。”
卓映秋想了一会，还是决定回应小苗神叨叨的话语，“小苗认为谁是坏人呢？”
小苗张了张口，似乎想要回答。但最终，他的眼神在思索中变得茫然。
他说：“我不知道。”
他闭上眼，似乎困了，蹲在那里，头开始一点一点的。
卓映秋喊人来，把他带走了。
屋里，看了狐狸偷鸡图的李景远修行半天，修为有了一点微小的进步。不多，但也足够仙尊判断他新修行的功法有没有重复出现问题。
初步看来是没有，归元在场的关注情况的官员都大舒一口气，纷纷对仙尊表达感激。
沃兹华斯对这结果既不惊讶也没放松，让他近来就在山阳呆着，突破到金丹都没问题才能说稍微放松。归元叛军中修行快的人除了李景远还有好几个，他也嘱咐下面的人，把无关紧要能来山阳的人抓几个过来山阳和李景远一起突破，免得有什么个体差异的疏漏没发现。至于朱统领这样在外面担任要职不方便过来的，还是先缓缓，不要急于修行。等山阳这边的先行者都修行没问题了，他们再往后推进不迟。
归元的人忙不迭地安排去了。
沃兹华斯从屋里踱步出来，嫌吵，在他们把李景远带出去之前先回了主屋。
卓映秋和衍之跟进去，面对逐渐摆上食物的早餐餐桌，和仙尊讲了刚刚他们和小苗的、关于‘对与错，好的坏’的对话。
沃兹华斯没有说自己有没有听懂，他只是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们觉得，对炎，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呢？”他问卓映秋和衍之，这两个能够理解修仙界、理解炎国，或许同时也能理解别的什么的年轻人道。
衍之想了想，给出答案：“大多数百姓能过上好的生活？有天分的人才华可以施展。”
卓映秋也想想：“没做错事的人尽量不面对悲惨的命运，大多数努力生活的好人能有好结局。”
沃兹华斯点头，收下了他们的答案，并未提出自己的想法。
卓映秋看了师父一会：“……您似乎有些顾虑。”
她的师父诚实地颔首：“是的，有些事让我犹疑。”
“我以为您是最不会犹豫的。”卓映秋笑起来，“您和师伯应该是最清楚，这一切是可以实现，而且真的实现的。并不是我们这些弱者出于同情和逃避构建出来的幻想。”
“是的，我最清楚这一切真实的存在。”沃兹华斯说，“因此我也最清楚，这一切构建出来需要的基石和前提。”
他露出了很有些感慨，以至于显得悲伤的神情：“和平、富足、公正、开放让人得以施展抱负和才华的社会，并不是凭空而来的。”
“我知道它的构建需要代价，它的维持需要成本，人们渴盼它，可人们也会在获得力量和权力的同时诞生出凌驾于这种渴盼的欲望。因为这种矛盾，人们的期盼并不总是实现，公正、和平、富足、这样的生活并不是人们天然就该得的。并不一定有什么坏人毁坏了它，也有可能，在一些特定的条件下，它们就是普通的无法被维持稳定的存在。”
卓映秋：……
听懂了，但眼露茫然：“但这和我们觉得这一切邪恶不义，领头的人很该死，所以要去鲨了他们……有什么冲突吗？”
沃兹华斯笑起来。
“吃饭吧，说说修行的事。那之后，我们去见个人。”
……
在山阳城东南方向，有个名叫罗城的小城。
城市名字不太重要，因为这城市不怎么承担叛军的政务和军事性工作，它最大的存在意义在于，把叛军老巢放着不安全的强者们关押在这里，方便修士们办事，也免得这帮人闹出幺蛾子的时候影响山阳首府。
这里之前是军师的地盘，沃兹华斯对待修士的逻辑和军师不一样，他和塞西莉亚之前很少来这里。
不过，由于这山阳城中关押了之前塞西莉亚女士从安平城捉来、刺杀了归元首领周淮的皇室太上长公主周□□，在缺满功法发现问题的当下，沃兹华斯还是带着徒弟和跟班拜访了这里。
周□□被关押在罗城地下的一处牢房里，用很多修仙界特有的法阵重重镇压，整个空间毫无灵气。在她被俘虏之后被女士打的半死，灵气又被军师放掉的现在，盘腿坐在那里的宗师风范中透着一股老实。
听到关押她的牢房唯一的巨大石门移动的声音，周□□睁开了眼睛。
“是景行仙尊啊。”枢密院副院首、皇室太上长公主对着进来的金发仙尊笑了一下。她的手上脚上都戴着沉重的压制灵力的巨石镣铐，坐在那里冲仙尊点点头：“请恕我不能起身见礼了。”
沃兹华斯带着卓映秋和衍之走了进来，带来了些许外面的清新灵气。为了防止进一步的灵气外泄，归元的人在他们背后将巨大的石门关上，一些吸取灵气的阵法在这空间背后无声运转，眨眼之间，这里又空虚得令衍之感到不舒服了。
太上长公主露出有点难过的神情，沃兹华斯和卓映秋对这空虚的灵气毫无反应。金发的仙尊看了身带镣铐，有伤也不能愈合，看起来狼狈得有些可怜的大长公主，神情有些复杂：“你这又是何苦呢？”
“我只是行使了我的职责罢了。”大长公主笑道，“仙尊大老远来看我，想必不是与我交流被俘心得的？有什么我能为您做的，请您尽管开口。若是非要对我再用一次搜魂，也随您的意。”
“你说的轻巧，以你的修为，搜魂一次能扛住，你还能永远扛下去吗？”沃兹华斯叹息道，“我们交流一下，我不粗暴地对待你，你也稍微坦诚地对待我。请你相信我的诚意，我们的对话对周皇室没有坏处。”
卓映秋其实怀疑师父不会搜魂，那种把人的灵魂拿出来刮一遍的恐怖法术，以师父师伯的标准看有点过于残酷了。但她也相信师父可以会，而且真的会一些和搜魂效果类似的知道人们想法的别的法术。
太上长公主的嘴巴和脑子都没坏，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仙尊不搜魂的问话提议。
“缺满功法到底有什么问题？”沃兹华斯问她，第一个问题就让太上长公主神情一凛：“过去漫长的时间里，真的没有人突破过筑基吗？”
太上长公主听着这两个问题，便能知道仙尊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她低头沉思片刻，抬头便要张口。
“想好再回答。”在她开口发出第一个音节之前，沃兹华斯柔声提醒，“除了我，不会有人知道你说了什么。但在我提问之前，想必你也能猜到我对情况有自己的理解。我的问题，有些是疑问，有些或许只是验证，你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多少。”
太上长公主刚刚张开的口又闭上了，她哆嗦了一下，紧紧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位女士再次向地板投出了视线：“是的，在过去，曾经有缺满突破了筑基。”
沃兹华斯似乎有些了然：“为什么这种情景被改变了。”
“您是仙尊，如果我对您说，那功法是邪恶的，会让修行的人变成怪物，您肯定会觉得荒唐。”太上长公主低下头，过了一会，低低笑了一下，“但事实如此。或者说，仙尊，以我们能理解的语言，缺满功法通往的道途是扭曲的。”
这还是沃兹华斯第一次从一个修仙界本地人口中听到了对于‘道’的描述，太上长公主苦笑，有带着些能够倾诉秘密分享负担的快意：“窥视那条道途的人都会扭曲疯狂，没有例外。这条修行的道路已经坍塌了，这种功法原该被抹杀。可大炎还需要他们，因此皇室留下了一道可以继续修行的门，是对百姓的宽容和恩惠。”
沃兹华斯：“……你知道吗，阁下，一般我们不把一种利用别人而自己获利的做法称为对别人的恩惠。”
太上长公主板着脸，卓映秋能理解她，毕竟师父这话骂的难听。
“这如何影响大炎由周皇室统治呢？”沃兹华斯就当看不见对面女人难看的脸色，“缺满功法不得修行上筑基，是因为这功法有点小问题。这件事我已经完全领会了。但这不意味着任何修行仙门功法的修士就更高贵。你这么费心维护周皇室，又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周皇室是我的家族啊。”这下轮到太上长公主无语了，“我不支持自己的家族，难道要去支持不知所谓的外人吗？周皇室统治大炎几千年，我们一直做得不错，让百姓耕者有其田。皇帝们励精图治，让国内太平，皇室是我们应得的位置。”
哇塞。
卓映秋露出要向这女人学习这种突出的自信精神的羡慕眼神。旁边的衍之则因为茫然而眼神失去焦距。
沃兹华斯就当没听见，懒得纠正任何事：“有人和我说，如果皇室不姓周，会发生坏事。”
“可能我们是仙门支持的吧。”太上长公主沉吟片刻，决定坦诚回答，“皇室一直兢兢业业地维持这片土地的百姓生计和朝廷运转，仙门很满意，安排我们继续统御全国。如果不是我的家族继续统领，仙门可能会认为发生了一些不尊重仙门的事，然后新建立的皇朝也不会好——仙尊打败皇室，想必是要自己做皇帝的。这样高调地对仙门展示并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您有这样的意向，不妨和皇帝陛下好好说说。陛下会愿意以您的意愿为大炎的最高准则的。”
沃兹华斯眯眯眼：“这样吗，我会好好考虑的。”
“您就算不和皇帝说，这样贸然支持叛军造反也很招机会。您不怕仙门吗？”镣铐加身的太上公主坐在牢房中央的石台子上问他，“您只有一个人。就算一直关押着我，仙门击败你的时候，自然也会放我出来的。”
她说出了那种蠢话，连沃兹华斯都有点震惊了：不是吧？一般这种几百上千岁的家伙不应该都和他的同僚们一样是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精吗？怎么会说出这样不想继续活下去的蠢话来？
感觉她在引诱我嘎了她，难道是有阴谋？但这种引诱也太没有保障了吧？
仙尊脑内飞快闪过一大堆和同僚们玩阴阳怪气哑谜游戏的可能发展，最后还是决定尊重自己的理性判断，什么额外的事情都不要做，把大长公主当个蠢蛋对待。他眯眼，英俊地笑了一下：“不会哦，毕竟我的宗门只是隐世，又不是失踪了。我这样的仙尊在我的宗门也只是年轻的小长老，在我之上的宗主和太上长老们都很精神呢，仙门会礼貌对待我的。”
太上长公主：……
汗都吓下来了。
她坐在那里，因为沃兹华斯在说自己宗门时候过于自然的姿态而有点想相信他，继而被可能的前景吓得说不出话。
沃兹华斯感到和这女人交流的无聊，他想走了。
巨大的石门再次在面前打开，太上长公主坐在牢房中间，看着珍贵的灵气从外面稀薄地漂浮进来一点，忍不住挣扎着喊起来：“仙尊！缺满功法修行通往的道途关闭了！归元叛军不会有未来的！您今日帮他们做的一切都不过会让必然到来的结局变得更加绝望和惨烈！”
“你一直在说道途呢。”沃兹华斯回过头，金发在空中划过美丽的弧线，在牢房内外的灯火映衬中闪闪发亮。他回过头，看向牢里的那女人，“和我说说，什么是道途？”
“道途……道途，就是……”被他浅棕色的眼眸注视着，太上长公主卡克了，她好像第一次被问这个被人告知的词汇的具体含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答：“……修行的道路、路途。……说的是人们修行的方法。”
“答错了。”背对着牢门外面的光，沃兹华斯眯眼笑起来，冲她欠了欠身，“周□□真人、太上长公主殿下。往好了看，你至少还有修为傍身。无论风云如何变换，你都能比其他没有修为的你活的久些。”
师父他今天说话好难听。
卓映秋一言难尽地仰头看着师父，沃兹华斯笑眯眯地礼貌地看着牢房里还在品味他的话的周□□。在他们身后，关押太上长公主这位元婴强者的牢房大门关闭了。
沃兹华斯收回视线，衍之和卓映秋一边一个，都在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望着他。仙尊眨眼，柔声问道：“怎么啦？”
“您怎么不鲨了她？”卓映秋先问。
沃兹华斯失笑：“这不是军师关押的人么。我就这么着急地处理了，军师怕会不高兴呢。”
“我以为您会有些在意缺满功法的事。”衍之犹豫了一下，“他们都说缺满功法有问题什么的。”
“我在意呀，不然怎么会过来问。”沃兹华斯柔和地看向他，“这之前他们都想瞒着我，这倒是让我有点生气。不过因为没有真的影响我的决策，所以也就还好。”
他们三人一路和看管修士俘虏的罗成军士点头，走出了关押大修士的地牢。站在天光下，沃兹华斯脚下蔓延出了光辉的弧线，随后带着卓映秋和衍之一起脱离了凡人落脚的地面，向着晴朗的天空中飞去。
风很凉，很安静。天空高阔，白云渺远，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仙尊带着两个孩子飞了一会，在蓝天下，向着太阳的方向，风吹开他们的长发和绒毛，过了好一会，望着前方的日光，沃兹华斯开口说道：“我有时候会想，如果缺满功法背后真的是一条死路会怎么样。所有人都告诉我缺满功法的背后是复杂的困难，是无解的乱局，是悲剧的宿命。让我也不得不想……如果我们没有能成功冲破这一切，抗争的结局是坏的，缺满功法注定悲剧，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让越来越多人用身家性命牵扯进这乱局里，到底是对是错。”
“您会解决缺满功法的问题的。”衍之试图给仙尊鼓劲，“我们相信您。”
“我会尽一切努力的，我有这样的信心。”沃兹华斯眯眼冲他笑，“衍之说的对，我们会成功。”
他们身边，卓映秋偏头去看天边的云。
过了好一会，小少女扭头看向师父：“那和我们现在的抗争又没有关系。”
沃兹华斯一愣。
“您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那么此时此刻的一切努力就都是必然的选择。人们知道造反失败、得罪仙门会死，但还是毅然走到了这里。只是有可能成功，就已经足以让人们做出选择。”卓映秋认真地看着师父，“难道我们永远都因为知道一件事一定能成功才去做它吗？没有您、事情回到了一开始会失败的本来面目，这都是我们有所准备的。”
“是人们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是千千万万的缺满选择了归元，选择了失败会死的造反，也选择了可能成功的冒险。是我们自己愿意去赌的。难道没有您，那些仇怨人们就会放弃报复，那些悲苦人们就全盘接受吗？总会有反抗，总会有死亡。您也是人，不能预知一切，您能加入进来帮助人们，我们就应该感激您了。”
卓映秋抿嘴对师父笑了一下，即是作为徒弟代替被师父影响的炎国造反组织宽慰师父，也是切实被影响命运的一个人感谢恩人的救助。如今，她伴随在师父身边，已经能够窥见修仙界背后的复杂因果，能够窥见前路遍布荆棘。可她没有一刻后悔过。
沃兹华斯能够读懂她的心声。
他叹息着笑起来，伸手摸摸小徒弟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
第209章 寻路 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