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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寻路 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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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沉的白日里,萧都部署正在灰黄的大地上一挨一挨地向前走着。
苍白的树林被他抛在身后,眼前的干枯土地在脚下冰冷地向前延伸,碎石、山坳,偶尔探头的干枯树木,无法在这白日下遮掩他们的身影。萧都部署也顾不得了,他从身后的树林走出来,将要走到下一个树林去,在这两片可以遮掩实现的树林之间,最短的平地对于他来说最重要。
三位亲兵护送着他,原本是五位,但其中一人在那场恐怖的修士发威中被碾碎了一只手,很快便死在了路上。另一人为他们找水,被愤怒的村庄中的平民打死在了村口。
平民、平民、
萧都部署向前挪着,嘴唇因为出汗和干燥而暴起皮来,眼前和头脑也一阵阵发晕,三位亲兵在他身边以丝毫没有好一点的状态拖沓地叮当作响。走了一天一夜,他的脚疼痛非常,而面对那大修士威力时候被亲兵按倒躲避、划在别的亲兵兵刃上的伤口,也在脸颊和耳朵上传来似乎结痂又似乎依然热辣的钝痛。
那些该死的缺满,该死的归元修士。
萧都部署想,似乎应该愤怒,但又似乎愤怒不出来。那恐怖修士的巨手碾压剿匪军的时候,把他作为一种无所谓的边角料位置错过了,让他活了下来。可这种活似乎并不比死好多少,他已经落到这步田地,一切的功勋、世俗的愿望、地位带来的愤怒似乎都离他远去,他想喝口水,想变成一种不会被皇帝问责、损失了几万剿匪军的将领的别的身份的人、他想逃离这片修士在天空中横飞的土地,他想活下去。
啊,活下去。
什么时候竟然连活下去都变成了自己的愿望呢?
意识到这一点,萧都部署停了下来,他迟钝的思绪在他跨过碎石山脚,来到了下一片苍白的树林边缘的时候终于反应了过来,让他站住,告诉他:他或许快死了。
他很可能无法从这败军的战场中真正逃脱,继续活下去了。
回去么?且不说皇帝的问责会让他求死不能,他得罪了那么多农民和缺满修士,恐怕很难走出翼州。
他不知该怎么办了。
但求生的意志并没有放弃,萧都部署想起了国师的嘱咐。
那个神秘的男人,不知是什么立场,但给了他三个锦囊。他刚开翼州的时候听从第一个锦囊的建议,约束下属善待百姓,后来似乎有所松动。和归元起冲突的时候,他义无反顾,没有听从第二个锦囊的建议及时收手,回想一下,如果他听从国师的建议,一直约束下属善待百姓,如果他听从了国师的建议,不和归元正面起冲突……
后悔的滋味无比苦涩,好在国师料事如神,如今……他走投无路,终于可以尝试一下第三个。
萧都部署让亲兵们就地休息,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出了第三个锦囊——今晚开拔前,他狠狠地摔了第二个锦囊之后,还是选择拿上第三个,看看军师后面还会说什么鬼话。
他拿了好几次,才把那纸条从锦囊里拿了出来。又哆嗦着搓了几下,才把纸条展开。
那纸条上,赫然——
什么都没有。
萧都部署真正意识到了一张空白的,在他走投无路时候才得打开的纸条意味着什么。
国师……国师!!
他摇晃了一下,因为愤怒和仇恨而站立不稳。但他已经无法再有机会将这种痛苦宣泄,一时的意气之后,萧都部署瘫倒在地。
……
萧都部署仇恨且狠狠地唾弃的国师,此时此刻,在遥远的国都安平,正从皇帝的书房迈步出来,穿过宫廷侍卫拱卫的大道,向皇宫外走去。
他的姿态一如平日里轻盈潇洒,仿佛不会被凡尘俗事困扰般的从容自如。这种万事如意的笃定气氛令皇帝对他十分信服,因此即使是在如今,在国师刚刚劝诫皇帝不要杀戮太过,而被皇帝怒斥赶出去的现在,他轻盈从容的姿态也为自己赢得了体面的尊重。
国师面带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同正面走过来的海阁老打招呼。
“国师这是从陛下那里出来?”海阁老身边跟着修行仙尊补全功法有成的家族小子,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家族这么几个千年的上下求索都得到了希望的报偿,正是万事顺意的时候,因此面对这位平日里神神叨叨的国师时也难免自得,“今日又要去为陛下办什么要紧事啊?”
“海阁老说笑了,我这是在上书房胡说八道、进退失据,惹恼了陛下,这就要回家闭门思过了。”国师柔和谦逊地拱手,“您这是……”
“这是我家修行青囊书有成的孩子,齐斋,还不快和国师大人见礼。”
海阁老身后的青年——曾经塞西莉亚在安平枢密院藏书阁第一个接触的乐于学习青囊书的海齐斋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和国师行礼。
“真是年轻有为。”国师笑眯眯地赞赏几句,“家中子孙有为,阁老的夙愿也得以达成了,还请允许我恭贺您心想事成。”
海阁老口中说着岂敢岂敢,手上缕着胡须,挺胸哈哈大笑,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春风得意。
“您这就要去面见陛下了?”国师问道,周围没有什么宫人,他轻轻制造了一片没有人会偷听的空间,柔和地笑道,“虽然恭喜您夙愿得偿,不过请容我这小子说些不相干的话,如今局势紧张,归元叛军在那不知修为如何高的军师庇护下搅风搅雨,可未必是出头的好时机啊。”
“不敢不敢,俗话说人看阅历和本领,不然活许久也白搭。以国师您的本领和阅历,同下官自称小子可是在自谦了。”海阁老擦擦汗,又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人样貌的国师,“我们只是想我们家族总算突破了缺满功法的限制,如今可以派上用场,报答陛下的提携之恩。所以特意前来拜会陛下。您刚从御书房出来,不知今日陛下……”
国师了然地点头:“陛下今日心情愉快。”
海阁老松了一口气。
但国师柔和面孔的笑意却未达眼底,也没有说完他的话:“有仙门来的使者正在御书房,陛下正在同他们交谈剿灭叛军的事宜。”
海阁老大为惊讶,啊呀一声。
结合刚刚见到国师,国师说他劝阻陛下不可以杀戮太过而被皇帝生气地赶出来,老爷子立即便能猜到,是皇帝见了仙门的使者,心中有了底,要狠狠鲨鲨叛军锐气。仙门的使者说些杀戮的话,皇帝乐意听,便觉得平日里飘在身边的国师的劝阻不那么理由充分真诚可信了。
他赶忙和国师告罪,表示自己无意冒犯。
国师自己倒是不当回事,该劝的都劝过了,他已能坦然接受大炎皇室的结局,只是看在同僚一场,他也劝海阁老:“杀戮太过有伤天和,即便是没有天雷从天上掉落下来,百姓会因为朝廷的做法心生畏惧,进而离心离德。下面人冒着沙头的风险造反,绝对是有不得不造反的理由。不去解决让人不怕死也要反抗的困难,而一味针对百姓动手,这绝对不是长久之计啊。百姓的怨气好像埋在地下的种子,绝不会凭空消失,一到时候,便会破土而出的。阁老,我建议您不要这个时候搅和进来。”
海阁老听了,但没有被说服,他的家族因为传承了倒霉的缺满改良功法,所以多年来被狠狠卡在金丹之前,被能够修行到金丹甚至元婴的其他世家的正统修士压了一头。他太想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力量了。
也因为海阁老的家族多年困在筑基,他采用祖传秘法逆行功法,把外部的境界感悟强赛进自己的功法中,突破金丹,他才更知道只有练气功法的归元的孱弱无力。
给归元以时间,或许他们能做些什么。但如今这么几个月,仙门既然已经下场,归元的奋力挣扎便已有定局。海阁老为他们感到可惜。
国师便不再劝。
两人行礼毕,海阁老领着孙儿往皇帝和仙门使者所在的御书房走去,而国师走向宫外,与他们背向而行。
……
御书房皇帝如何豪迈地对着仙门派来的使者挥洒自己的伟大未来规划、又盛情邀请海阁老做好缺满修士的榜样,种种豪情壮志不表。这边厢,国师出了皇宫门,坐上自家马车,吩咐旁边的书童:“小八,你先回家收拾细软,把我们之前列的单子和行礼都带着,其余带不走的留下,准备出城吧。”
“您不回去?”真名就叫王小八的书童听见,就要下车,推门之前回头问了一声。
“我还有事,很快就回。”国师答道。
书童领命,很快离开。
国师坐在马车里,吩咐:“去五皇子府。”
车夫有点奇怪,五皇子家闭门谢客有很长时候了,说是五皇子周淮殿下身子不好,常年起不得身。皇子妃要照顾丈夫,平日也很少时候出门,因此虽然是成年的皇子,但平日里没有许多社交活动,常年像安平城中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
平日国师和各位皇子保持距离,从来不主动上门拜访的。更何况是这么一位……
虽然奇怪,但还是听命,车夫抖抖缰绳,往五皇子府去了。
……
五皇子母亲原是宠妃琴妃所生,皇帝太宠爱她,特意为她赐号琴,多年来圣宠不断。但十几年前,琴妃犯了不知什么宫闱忌讳,突然获罪,随后很快死在冷宫之中。自那之后,五皇子就不得皇帝喜欢,他好歹是皇帝曾经喜欢过的儿子,有些感情,也不至于完全被厌弃。但这人从母妃去世的事情上大受打击,一年病9个月,几乎没有好的时候。
时间久了,再豁达的皇帝也会觉得这儿子记恨自己母亲的死,更何况当今皇帝可不是个豁达人儿。以至于对五皇子愈发不喜,如今五皇子成年在外开府,府邸也不经常得到赏赐,大多数时候宫里的不搭理态度和皇子府常年闭门谢客的萧瑟状态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今日国师过来五皇子府门前,五皇子府还像往常一样大门紧闭,说是五皇子近来身子又不好了,皇子妃闭门谢客,为他祈福。
国师亲自前来,就算没有打招呼之类的这那的礼仪,也没有把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听到通报,很快有人来请。
“我要五皇子妃屏退左右,亲自来见我。”国师进门还没走两步,就提出了极为无礼的荒唐要求。
仆人和管家也觉得荒唐:“这,国师大人,您身份尊贵,原不该叫您多等,可皇子妃毕竟是女眷,这恐怕不妥……”
“我知道五皇子没有办法见我。”国师盯着管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说的话必须由五皇子妃听到,而且不可以由第三个人传话。你要一字不落地这样转告她。”
管家:……
有的时候真为这些大人物的任性而无语。
管家忍辱负重地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位打扮家常的二十出头女子便屏退身边跟随的侍女,来到了国师所在的凉亭里。
这女子梳着妇人头发,头上和身上首饰明丽雅致,身姿窈窕娇弱,和安平城中的贵族妇女一般无二。但她有一双特别清澈明白的眼睛,当那双眼睛在行礼之后抬眼看向国师的时候,国师看到了一种坚定和明白的了然。
啊。
国师舒了口气。
周淮这位夫人算是娶着了。
“拜见国师,大人贸然来府上拜访,请问有什么吩咐?”周淮的皇子妃问这位贸然上门拜访不受宠皇子的大人物。
“我将在今日离开安平,你得和我一起走。”国师对她说,那双奥妙的眼眸盯着五皇子妃清明的眼睛,“带上皇子府所有要带的人,安置好剩下的人。”
五皇子妃不作出任何动作,神情和身姿没有丝毫变化,漆黑的眼睛盯着国师要他给解释:“我夫君在此,何来和国师您离开呢?只怕叫旁人知道了今天我们的谈话,我就得吊死了。”
国师盯着她,露出一个轻柔神秘的笑容来:“不会的,您连周淮的妻子都敢做,哪是因为这种事就会吊死的人呢。”
五皇子妃的面庞上,一种柔和矜持的礼貌微笑、带着一点点面见外男的羞涩和更多端庄的内敛保持着,听到他说这些话没有丝毫变化,好像一张真实的假面。
“仙门今天来人了,陛下要对归元叛军动手。他还没有察到你这里是侥幸,安平马上就不再安全了。”国师对五皇子妃说,“对五皇子来说,你深陷敌手会有很大麻烦,我是最后能平安护送你、以及其他那些身陷敌手同样会很麻烦的人离开的人,所以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五皇子妃脸庞上的柔和矜持端庄羞涩的礼貌微笑仍然和前一刻一般得体合宜,就好像夫君重病的年轻夫人和前来拜访的朝中大员在凉亭中说话应该有的得体姿态似的:“国师说得体贴,这不是一种投名状么?您或许知道这里是安平的皇子府邸,您很难无声无息地带走我?”
“这当然是投名状。”国师也维持着那种柔和的神情,“我把你护送到五皇子身边,便是我的诚意。但这对你有什么损失呢?我展露我的善意,给五皇子一个和我合作的机会,对他又有什么损失呢?”
五皇子妃脸上的好像刻印下来一样端庄得体的笑容在某一刻变得稍微真实了一点,这位高贵的年轻女子抿嘴一笑:“说得有理,我和您走。但一天时间不够,安平有许多人需要安置,我需要两天时间。”
“让他们这段时间分头出城或者蛰伏起来,从他们发现你离开到意识到那些人的身份需要几天时间,但你没有几天时间。”国师对她说,“你不会想知道你被发现之后会怎么样的。一个下午。戌时两刻我来接你,备好马车和行礼在东侧门等我。”
五皇子妃低垂眼眉婉约地站在那里,实际飞快地心算了一下时间,轻柔地点头:“好。”
国师便真实地笑起来,他站起身,冲这位皇子妃略点了一下头,便以国师应有的礼仪行礼,从五皇子府告辞了。
……
回到马车,国师长舒了一口气。
归元的首领是五皇子周淮,此事他早有察觉,这家伙和他夫人坑蒙一气暗地里造自己家族的反,这事叫国师意识到的那一天国师也是觉得够够的。
哦不不不,不是说周淮有哪里做的不好。他有非常周全的替身法术,安平的枢密院院首都看不透的那种,想来背后有些高人。
国师有金丹修为,但他不是从气息上分辨出周淮的不同的,他是通过思想和言辞。
在周淮还小的时候,这孩子还不太会掩藏自己的想法,有一回,下面送上了千金难买的灵绸和胶纱。每个皇子和公主都兴高采烈地去看,这个少年脸上便没有什么喜色,嘟囔了一句:“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以天下奉一人。”
这不是这个年纪视一切都理所当然、没见过民间疾苦的小皇子可以说出来的话。何况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以天下奉一人,这样的话,国师从前碰巧在炎国之外、甚至在炎国之外更广阔的土地之外的地方听过这样的诗句,这可不是赞颂皇室的好话。
从那时开始,国师便开始关注这个行五的皇子。
而那时候周淮还年少,还在学习,还在实践,在宫里偶尔飚出惊人之语。国师便听过他和那后来成了五皇子妃的宋家姑娘说朝中的贪官是皇帝为了维持统治派出去的恶人;说缺满的修行方法非常邪恶,彻底断绝百姓诉说苦难和不满的可能;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世家高高在上是一种不平和愚弄。
他就说了那么两三次,或许是因为宋家姑娘时常陪伴四公主读书,在好友面前忍不住说了心里话。后来他年岁见长,便逐渐老实不说了。
但国师已经知道周淮背景不简单,一直没有放弃观察他。
他便很容易发现周淮的态度变化,偶尔他对皇宫的一切都带有一种挑剔审视的目光,好像那些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似的。又有时候他的眼神变得平和而麻木,对所有人都亲切而顺从。这时候国师便知道换人了,懒得观察这样一个无趣的人。
国师对周淮和他的背景很好奇,他也总有对皇室做派感到不满的时候。但他只是个金丹没有力量去做任何事,与其去找死,不如利用自己的影响和智慧先过好当下,因此只是看着。
直到现在,直到归元在东南烧的如火如荼,直到两位仙尊去掉了归元叛军所在的地方,直到各地的百姓都用归元的法术种上了冬粮。
条件已经齐备,而他必须做出选择了。
国师已经做出了选择。
马车带着国师回到了国师府,在院门前,国师府的主人撩开帘子,踏下马车,踩上了这个自己已经居住了400年的院子的青石路上。环顾四周,府中已经开始急急忙忙又低调地收拾起来了,国师感到有些熟悉、有些亲切、有些茫然、有些不舍、也有很多决然和期待。
嗯。
国师闭目冷静了一下。
在回家的放松和下定决心的快意之间,他感受到了另一种需要对待的拜访事物。
国师回过身。
在开走的马车后面,在国师府的正门前,朝廷枢密院的院首,化神大能张真人背着双手站在那里,不疾不徐地注视着国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