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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戴帽子的女孩 ...

  •   文怿,他们都疯了。

      你看这些人,他们的眼神很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等一下,我慢慢讲给你听。

      对面10楼那个刚刚进屋,白衣服、卡其色针织线帽的女孩,她应该是来朋友家里作客的,以前没有看到过她。

      在她身后,她的朋友兼屋主也走了进来,和她说,“我的牙齿。”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应该是牙齿没错。

      “怎么了,她牙痛?”

      你别抢我望远镜。

      不像牙痛。只见她张开了嘴,朝戴帽女孩露出自己的牙齿,突然,发狂似的咬向她的肩膀,开始一口一口地卖力撕咬起来。

      很快,女孩就被她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只断手。

      那是右手手掌。奇怪的是,这只断手上没有一丝血迹,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芭蕾舞者……

      “阿牧,你说的是她么?”

      文怿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我看。

      这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面是医院食堂,而我坐在他对面狼吞虎咽。在我们的座位后面,有两个女生也相对而坐用餐,正面对着我们的,就是这个被朋友吃掉的针织线帽女孩。

      她的口罩松垮地挂在耳朵上,鼻翼两边有着一对暗红色如蝶翅相对的斑纹。

      该死,原来刚才的一切又是幻觉。

      我想起她来了。

      “你干嘛一直不高兴呢?”她的朋友问她,“看你,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抬起头:“啊,我没有……”

      她的朋友说,“我要是你,我得开心死了。我什么都不用做了,也不用上班,天天就是休息,就是玩。”

      因为她朋友的声音很大,我好奇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文怿也抬头看向她们。

      她笑了,对朋友勉强地笑道:“怎么可能天天玩呢?我现在很难找到工作。”

      “你不要再去跳芭蕾舞了就行,又累又没有意思。”她的朋友说道,“我那次去看你,在台下都无聊得快要睡着了,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去看。”

      她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

      过了一会儿,她的朋友抓她起来自拍,“就要像我一样,每天开开心心的嘛!”

      她对着镜头留下了一个满是表演痕迹的笑脸。

      我看回文怿,低声道,“红斑狼疮?”

      “红斑加上激素面容。”他又在不经意间看了女孩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些许麻木,下了结论,“看样子是。”

      “网上都说治不好。”过了好久,女孩又低声说了一句。

      她快哭了。

      她的朋友终于自拍完了,一边P图,一边回应道:“有啥?我的胃炎不也是,那天做完胃镜一看是浅表性胃炎耶,感觉天都塌了。治不好,只能小心养着了。我在单位也经常胃痛,不像你,你现在不用工作,多好。”

      曾是芭蕾舞表演者的红斑狼疮患者,因为病情活动累及腿部关节,加上各方面原因,不能再返回舞台,人生也被贴上诸多禁忌。

      在最开始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有的人行至暮年才会经历的痛苦与焦虑,令人唏嘘。

      文怿发现我在出神,咳了一下,道:“十三楼,比她惨的一抓一大把。”

      十三楼是肿瘤科,我心想文怿这孙子也不比点好的。

      那天我们从二院出来,见到对面多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商家已经挂上了圣诞节的灯饰,成双成对的行人经过,瞬间就有了节日氛围。

      离圣诞树不远的地方,女人跪在地上,旁边的男人横抱着两三岁的儿子,面前铺着一幅“求好心人帮助我们重病的儿子”的字。他们已经是二医院外的常驻演员,手里还有全套的病历、检查、病情证明,一旦有人经过细看字幅,他们就开始磕头乞讨。

      晚上,女人跪累了,换她抱着孩子,旁边的男人接着跪。

      因为这两人实在离谱,文怿每次都拿他们开玩笑,果不其然今天他看了一眼,又道:“这年头骗子也不好干,这么冷的雪风天,往那一跪,阻碍交通。”

      “就你这表达能力,你坐门诊一天还能坚持看完百八十个人。”我听完忍不住吐槽他,“真是不容易。”

      文怿笑了,“要不你去院办投诉我,看他们怎么处理。”

      “我能不能去院办投诉你吃了夜宵不洗碗?”

      “唔,这个么……”

      我们接着往前走,没走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刚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孩,正独自一个人走出医院。我现在才发现她有轻微的跛行,看样子正尽力忍受着右侧膝关节的疼痛。

      如果不是因为刚刚在食堂相遇,我想,我不会多看她这一眼。

      可就在这时候,她走着走着,忽然,在那对骗子夫妇跟前停了下来。紧接着,她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了他们面前的字幅上,又走近了一些,把自己头上的针织帽子摘了下来,戴在了熟睡中、冻得脸颊通红的孩子头顶。

      她澄澈的眼睛里装满了对孩子的同情与怜悯,比圣诞节的灯饰更加透亮、温暖。

      看完这一幕,我和文怿都皱起了眉。

      “这年头还有人会被骗?”旁边有人嘲讽道,“这一看就是假的嘛,居然还有人连这都看不出来!”

      送走帽子以后,女孩很快就瘸着腿融入人潮中离开了。我忽而想,她大概率不是受骗,又或者说,她心甘情愿上当。

      她的同情与怜悯,大概更多是关于这个孩子的未来。一个被骗子利用、抚养的孩子,一个在无数异样的眼光中长大的孩子,他的未来会怎么样呢?无人知晓。

      文怿经常说我是那个悲观的人,其实他才是。此时他叹息着说:“菩萨得病,恶鬼发财。这世界不会再好起来了。”说完,他摇着头继续往前走了。

      我不知道女孩有没有选择在二院继续治疗,但那天以后,这对骗子夫妇再也没有带孩子来过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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