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妖》禾页青

6、妖潮云起 铁面无私的

　　雪夜，风歇，枝头不再摇曳，偶有冰晶从叶尖滑落，轻砸在树下女子的脸颊上。

　　白云曦没晕过去多久，又被再度疼醒。

　　睁眼时，入目的是白茫茫一片。

　　正因如此，面前的一截草身才格外显眼。

　　是方师弟。

　　大概是他已经发觉了师姐受了伤，故意放这儿的。

　　而昏倒前还在旁边冷眼旁观的裴屿宁现在倒像是累了，在不远处靠着树浅寐。

　　她又多看了几眼，看上去他还不知道方师弟把缀玉草留在这里。

　　缀玉草比不上缀玉果，但也能缓上些。

　　白云曦轻叹，却未再拒绝这份好意，就地坐下，服下草身。

　　一股暖流自丹田涌起，暂压下了蛇毒肆虐的痛楚。

　　待平息后，白云曦仍有些意犹未尽。

　　她想起，最后一个缀玉果在裴师弟手中。

　　白云曦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晕倒前看到的最后一幕。

　　裴师弟垂下的、冷清的双眸，再然后就是他分明的下颚以及沾了点雪渍的靴。

　　他倒是没有挪动一步，仿佛没有东西能够动摇他。

　　真是铁面无私，见死不救，白云曦心中憋屈，磨牙暗骂了句。

　　骂归骂，她仍是起身，拂去身上积雪。

　　虽说草身不如缀玉果，但也解了一半的蛇毒，至少能正常运气用功。

　　身上不多的污血也得以用洁净术清洗，再从树后走出，已不见昨夜憔悴的神色。

　　除方远暗自打量几眼、悄然松了口气外，其余弟子皆未生疑，只当师姐是昨夜累着了，又亲亲热热围拢过来。

　　裴屿宁依旧还是之前那副模样，像是事不关己一般，抱着剑跟在不远处。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

　　连下数日，积雪深厚，前行艰难，一行人索性在原地休整。

　　此处距遭遇蛇妖虎妖之地已隔十数里，暂且安全。

　　几人轮着守夜，倒是没出什么大事。

　　只不过白云曦能察觉到后脑勺那股视线若有若无，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在监视她。

　　嘶，冷血无情、阴魂不散。

　　她心里骂了句，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既已知晓她是妖，要想揭发她，那时就该不拦着唐雨他们。

　　他变了主意的缘故，她也能揣测一二。

　　无非是怕牵连其他弟子。

　　他是料定了她作为妖，定然手段卑劣，不过暂时因连心结动不了她罢了。

　　白云曦无声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都这样下去吧。

　　若是她再不采取些行动，恐怕一出秘境，就是她的末日。

　　……

　　于是，趁着休整几日，白云曦除却睡觉外，在裴屿宁跟前晃悠得最勤快。

　　不是送瓜果，就是在他面前自言自语。

　　只要对方没有明面上烦她，她就能厚着脸皮出现。

　　譬如每到日头快下山的时候，她准会手里拎着一袋的灵果准时出现在裴屿宁面前。

　　“裴师弟，这次不尝尝这个灵果吗？”

　　也不知道她哪里找来的这么多灵果，一双眼睛水灵灵地扑闪着，透着期待，任谁也难拒绝。

　　见他不接，她也不气馁：“这还是我从无境海旁摘的，听说那里的果最甜，真不尝尝？”

　　裴屿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若论扮瞎子，他定是惟妙惟肖。

　　“他不吃，我吃。”

　　唐雨一把将果子抢了过去，没好气地瞥了裴屿宁一眼。

　　这几天待在一块，她是看清楚了，这个师弟性子和他的模样一样傲极了，一点都不好相处。

　　师姐何必对这般冷淡的人好？他压根不领情。

　　她边一手啃一个灵果边想，忽然福至心灵，狐疑道：“师姐，你不会看上了裴师弟吧？”

　　“咳，咳咳…”白云曦闻言一噎，差点喘不上气。

　　这是哪到哪，从来没有想过的事。

　　连裴屿宁都难得抬眸看了一眼唐雨。

　　幸好谢知从后头走来，没听到唐雨所问，只兴致勃勃道：“师姐，外头危险吗？一路上可遇上妖族？”

　　“眼下大雪封山，妖族多半在冬眠。即便有，稍加留心，也无大碍。”白云曦说起妖的事有些心虚，眼风悄悄扫向裴屿宁。

　　好在对方似乎全然不在意她说什么，只低头专注擦拭他那柄斩妖剑。

　　“那师姐，明日我同你一起去摘灵果吧！”谢知提议。大雪阻路，前行不得，与其无聊枯等，不如随师姐四处走走。

　　裴屿宁擦剑的手似顿了顿。

　　“行。”

　　得了应允，谢知欢呼了一声，跑开玩去。

　　不过刚刚被这么一提，白云曦不由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裴师弟。

　　眉清目秀，气质清冷，额间一点朱砂更添出尘之姿，确是一副好相貌。只是实在难以将这般人物与“情爱”二字联系起来。

　　“看够了吗？”

　　裴屿宁蓦然抬眸，光洁剑身上映出一双冷若寒潭的眸子。

　　白云曦赶忙移开视线。

　　现在她得修正一下看法：何止是难以想象，简直是绝无可能。

　　“既然师弟不喜欢，那我明日再换个地方采灵果吧。”白云曦厚着脸皮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威胁，自顾自道。

　　裴屿宁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没再说话。

　　摆明不想理会她。

　　其他人也各自散去。

　　待灵果被分食殆尽，树干上堆积的厚雪已在空地上投下大片阴影。

　　既然瓜果打动不了他，白云曦便一边咬着果子，一边用余光观察裴屿宁平日做些什么，也好投其所好。

　　他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的阴影中，微微侧头，低垂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不远处。

　　白云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唐雨几个在那里玩着堆雪人。

　　他们没有见过下雪，加上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少男少女，正是玩心重的时候，一个个都压抑不住新奇。

　　白云曦收回视线，落回在裴屿宁身上。

　　他的背后是漫天的雪色，他一个人抱着剑轻倚在树下，衬得他的身影孤寂单薄。

　　她突然想起了当时在芥子舟听到他们几个谈起裴师弟的过往。

　　裴师弟年少父母双亡，生长的地方又遭了恶妖，自此孤苦伶仃，一个人江湖流浪。

　　后成了一名抓妖师，却因性格孤僻，身边几乎没有朋友。

　　虽然他暂先不认她这个师姐，但她却不能不把他当师弟。

　　何况，她问心无愧。

　　裴屿宁总觉得有一道视线直直地盯着他，正准备转头，手腕猝不及防地被她扣住。

　　他下意识想挣开，那握力却不小。温热的掌心隔着衣袖贴在他腕间，触感鲜明。

　　还没等他挣开，整个身子已经被拉动了，前面的女子拉着他往那些弟子所在的地方跑去。她时不时回头，眉眼弯弯的，透出些笑意。

　　这只狐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裴屿宁正蹙起眉，白云曦已经拉着他到了唐雨几人的面前。

　　唐雨等人见师姐过来，忙收敛了嬉笑神色，直到听她笑道：“加我们两个。”

　　“好。”几个人欢呼。

　　唐雨几个开始打起了雪仗，白云曦笑着看了一会，回头发现裴师弟还站在原地。

　　一个雪球不偏不倚地往裴屿宁的肩上砸来，雪球还没靠近，他本能地准备拔剑，刀剑已经出鞘些许，却撞见白云曦朝着他开怀地笑。

　　她笑起来没有正形，双眼弯成道月牙，颊边的碎发也随着她的笑而颤动，像极了得逞的狐狸。

　　“啪”的一声，雪球就这样砸在他的肩上。轻轻的，凉凉的，很快就散开，很陌生的感觉。

　　裴屿宁微微怔住。

　　他从来没玩过雪，也不大喜欢雪天，这个时候往往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没人愿意再收一个不详的小孩入屋子里来分一点暖。

　　唐雨几人本来就有点怕裴师弟，又觉得他性子过于孤傲，但看到他被师姐打中反而轻愣的模样分外有趣，胆子也大了起来，纷纷将雪球掷向他。

　　转眼间，裴屿宁便成了众矢之的。

　　白云曦见裴师弟身上被扔了好几个也不还手，身上落下了不少雪，看着有些可怜。

　　想着他或许从未玩过，她也搓起雪球，帮他还击。

　　白云曦毕竟修为比他们高，即便没有用灵力，扔起雪球来也比他们要准，几个人很快被砸得四散开来，狼狈不堪。

　　谢知一边躲一边嚷：“师姐偏心！只帮裴师弟！”

　　连一向稳重的方远也笑着附和：“是啊，太偏心了。”

　　白云曦只笑不语，手里的雪球却一个比一个准。

　　直到众人精疲力尽，也不惧寒冷，纷纷仰面躺倒在雪地里。

　　唐雨呼了口气，看着水汽往天上飞，直至消散不见，叹道：“真好啊，在这秘境里不用上修习课，也不用天天听着我爹念叨着成仙。”

　　谢知枕着头，望向天际：“对啊，也不知道成仙有什么好，当个凡人也自由自在的，就除了寿命没有神仙长，但是我们现在随便修炼一下，寿命也比普通人要长许多啊。”

　　方远在一旁没说话，眼中有些艳羡。

　　他的根基不如其他人，修炼艰难，许多仙草于他而言都不管用，这才转去修炼心法。

　　白云曦也看向了天空。

　　雪后初霁，天穹苍茫无垠，谁也不知那天外之天，究竟是何种景象。

　　但师父曾说，成仙之后，便可饱暖无忧，受人敬重，不必再为生存烦扰，闲时还能下凡帮帮别人。

　　这样挺好的。

　　她微微出神的时候，几个弟子已经七嘴八舌地说起那些严苛的长老或者是什么时候自己又被爹娘唠叨了。

　　白云曦听了一会，忽然转头看向旁边静坐的裴屿宁，眼眸亮晶晶的：“裴师弟，你有什么愿望？”

　　她感觉此刻气氛轻松，横亘在她和裴屿宁之间的东西也跟着模糊了些。

　　裴屿宁本来是在旁边默默听着的，突然问到他，他微微愣住。

　　他本没有想在这样的情景下说，但身侧颤动的剑又在不断提醒他不得太过仁慈。

　　“我愿，除尽世间所有妖邪。”

　　白云曦：“……”

　　这“妖邪”之中，自然也包括她吧。

　　这几日近乎和谐的相处，几乎让她忘了若非连心结所缚，这位师弟恐怕早已取她性命。

　　其余几人也安静下来，纷纷看向裴屿宁。

　　难怪裴师弟是长老收的天才内门弟子，和他们这种靠着家里混吃混喝的修士不是一回事。

　　谢知不嫌事大：“那师姐你呢？”

　　“我啊，当然是想要成仙啦。”

　　白云曦说完，转头就看到裴屿宁看着自己，眸色漆黑，深不可测。

　　他肯定还是不信。

　　白云曦干笑两声：“这么晚了，大家也早些睡了，明日还有事要做呢。”

　　师姐这么一说，众人才发觉玩雪确实累人，纷纷打着哈欠进入梦乡。

　　次日一早，白云曦便带着谢知去寻灵果，余下众人留在原地，修缮前几日与虎妖激战中损毁的各式法器。

　　裴屿宁明显觉着经过了昨日的打雪仗，似乎那几个弟子与他亲近了些许。

　　至少交谈时眼中的畏畏缩缩少了不少。

　　这种感觉他并不排斥，不过心头总是划过些隐秘的微妙感。

　　像是自己不知不觉被那只狐妖牵着鼻子走了。

　　这种感觉无端地令他有些烦躁，但又寻不到根源。

　　裴屿宁轻吐一口气，重新凝神入定，专注修补手中破损的幻月镜。

　　然而，当最后一丝曦光都消散在雪地间时，熟悉的声音并没有如约而至。

　　裴屿宁睁开眼，将修好的幻月镜放回在芥子袋内，而后起身。

　　不远处，唐雨与方远一边闲聊宗门趣事，一边修缮法器，浑然未觉异样。

　　忽然，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谢知呢？”

　　两人手中动作一顿，愕然抬头望向裴屿宁。

　　？

　　他们没听错吧？

　　这是裴师弟第一次主动问他们，而且问的还是谢知的情况。

　　话说…之前裴师弟有这么关心谢师兄吗？

　　纵然心中千回百转，二人仍答道：“谢知不是今早跟着师姐去采灵果了吗？估计还在路上吧。”

　　裴屿宁：“嗯。”

　　唐雨和方远对视一眼，他们都辨不出这一声“嗯”里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两人心下莫名，却也不敢再多言，埋头继续修缮。

　　等过了半个时辰，还没见到师姐和谢知的身影，唐雨也琢磨出些不对劲：“他们是不是去的有些久了？”

　　她的话音未落，远处雪地上，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朝他们几个走来。

　　及至近前，他们才看清来人模样。

　　这人应是个小门派的修士，脸上血迹斑斑，眼中的惊恐还未散去。一见有大宗门的修士在场，顿时泪眼汪汪，双膝一软便要往下跪。

　　却有人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臂。

　　他抬头，对上一张清俊出尘的脸，眉心处少见地有一点朱砂。那人微微蹙着眉，明明瞧着年岁尚轻，周身却笼着一层无形的威压，教人不敢直视。

　　只听得他沉声问道：“发生何事了？”

　　这修士更是不敢隐瞒，颤声回道：“不、不好了……突发妖潮，我们宗门死伤大半，我、我是拼死逃出来的。”

　　少年眸光一凝：“妖潮在何处？”

　　修士哆嗦着抬起手，指向虚空某处。裴屿宁顺着望去，眼底骤然一冷。

　　若他记得不错……那个方向，正是今早白云曦与谢知离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