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孟德尔的豌豆癫

31、篮球赛 小伙儿真是

　　祁书杭转头一口吐出泡沫，喝口水接着刷牙，也不抬头，好像刷牙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全神贯注去做。他刷完上牙刷下牙，刷完外侧刷内侧，这次竟然把舌面都照顾到了，以前刷牙都是草草了事。鬼在旁边等他刷完，也不着急。

　　刷完后，他仔细清洗牙刷和杯子，连最细微的边角缝隙都用手指搓了。鬼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于是问道：“帮不帮给个准话啊。”

　　祁书杭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冲洗杯子：“你自己去给他呗，你这么能耐，什么事做不到啊？”

　　鬼：“你哪根筋搭错了吧。他要是能看到我，我还用你送？”

　　祁书杭抬头，看到镜子里的他，凉凉地说：“是。可是怪谁呢？要不然你想个法子让他看见呗，就没我什么事了。”

　　鬼简直一整个莫名其妙，跟走在路上被人泼粪一个体验，妈的祁书杭跟有病似的，不就让他送个破石头，至于吗？周岚是他同桌，送个破石头要不了十秒钟，他想不出整个过程有什么难点。

　　鬼干脆说：“我跟你简直没法沟通。”说完后，他就在空气中消失了。

　　祁书杭的目光从消失的他转移到镜子中的自己，那个自己愤怒，倔强，还有些失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讲话不是这样的。

　　他的手往镜子上一泼，大大小小的水就将镜中的自己掩盖了。他嘀咕：“跟我没法沟通，跟他就能沟通？笑死，他都听不懂你讲话，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又擦干净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就像无数次面对问题时候的那样。

　　小伙儿真是帅呆了——他凑近镜子，用手抓了抓沾了点水的秀发，整了个造型，他左右看看，啊，帅得极其客观，然后满意离开，去睡觉了。

　　不就是个石头吗？送就送，不送显得我好小气哦。明天一早就去水塘边找鬼把石头要过来，送给周岚就是了。他一边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做，一边缓缓坠入睡眠。他睡觉一向很好，因为从不内耗。

　　他在六点半准时醒来，提前关掉闹钟，发现床头柜上有一串珠子，由打磨均匀的各色石头串联而成，颜色虽多，看上去却不杂乱，倒显得精美繁复。祁书杭拿起珠子，下面压了一张纸，上面用楷体写着：这是给你的，就当感谢了。

　　天知道鬼离开之后想了些啥。他一边觉得祁书杭脑子有病，一边带入祁书杭的视角，再骂祁书杭脑子有病。后来，之前随手拿起的《青少年心理学》中的理论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进入了脑子，他没想到自己还有能用上这本书理论的时候。经过他七拐八拐的生涩推断，推断出祁书杭可能是嫉妒，以及小孩的被忽视感。于是他脑袋一拍，决定一碗水端平，连夜再上万梁县，赶紧去淘了好几块成色不错的石头，其中有一块甚至是玉石，磨成光溜溜的圆球，穿了串珠子放到床头柜上。

　　黑夜中，他看着石头折射的点点星光，心想他也算是经历丰富了，活过，死过，还哄过小孩儿。他把彩色石头放在手串旁边。他有种原始的冲动，心里止不住地想把这块彩色石头给周岚，就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原因。那小孩是个傻子，也看不见他，但鬼就想靠近他，就像磁铁的南极遇到北极。

　　拿人家手短——祁书杭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句话——这鬼不会是以为我不送是因为他没给好处吧？祁书杭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还是将珠子和纸收进抽屉。他翻出一个精美的小方盒子。这好像是以前自己过生日，同学送给他的礼物包装盒。他将彩色石头放进去，准备拿给周岚。

　　周岚愣住了，任由祁书杭递过来的手悬在空中。

　　“拿着呗，别多想啊，我大冒险输了，所以···你懂的。我那个朋友又懒又抠，在小区花台随手捡了块石头就递给我了。”祁书杭张嘴乱来，反正鬼又不在身边，根本听不到。鬼只说跟周岚讲是朋友送的，又没交代什么来龙去脉，自己为了让周岚收下，只好添油加醋凑成一个完整故事，至于添的什么油，加的什么醋，你别问。

　　祁书杭手举得有点僵，干脆将小盒子放在周岚桌上：“反正我给你了。”

　　给了，任务就完成了。

　　他才不是小气的人，他大度得很，简直心比海还宽阔。周岚拆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彩色石头，祁书杭却移开了目光，假装看向别处，谁又在接水，谁又在逗笑谁，谁又趴在桌上睡觉。

　　“很好看，谢谢你。”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看难道我不知道吗？还用你讲。谢什么谢，又不是我要给你的。

　　祁书杭随便扬扬下巴，就当是听到了。

　　周岚用手指摩挲着石头，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像玉一样，与彩色石头交相辉映，一时竟说不出来哪个更漂亮。祁书杭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好像抓不住一只蝴蝶。

　　晚上回到家，他来到水塘边，踢了几颗石头下去，水面的波纹持续不断。祁书杭面无表情：“我给他了。”

　　“哎，我们这周六要举办篮球赛，我是前锋，你来不来？”祁书杭装作漫不经心，鞋子在地上磨蹭，就好像在谈论每周末的周考。

　　鬼从池塘里探出头，要搁以前，祁书杭肯定被吓个半死，现在只剩下微微心悸，程度不重，刚好在心律失常边缘。鬼知道祁书杭会打篮球，也看过好几次。他技术纯熟，拼劲十足，在场上像一只勃发的小豹子。赏心悦目是肯定的，但鬼不会多看，他知道这代表生命力旺盛也就是了，再没别的东西。他在宁静阴暗的环境中呆惯了，这种扑棱蛾子般的大动静让他不自在。

　　鬼呆呆的，像在犹豫，又像在思考。祁书杭看着他，手心捏了一把汗，心头慌里慌张的，立马补充道：“我们全班都要去看，周岚也在。”

　　说完他暗暗表扬自己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一边又觉得用这种方法有点不要脸，不过他随即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心想成大事不拘小节，管他呢，先让他来再说。

　　鬼略微诧异地望向他，叹了口气，轻声说：“好吧，我去。上午还是下午？我还想你周六跟我再去一次万梁县。”

　　鬼刚才在想，要是祁书杭周六上午打了篮球，下午是不是要休息一下，要是下午打篮球，一上午去万梁县够不够······正盘算着呢，祁书杭突然谈到周岚，鬼以为他还在讲送石头这个事，心想这娃儿心眼儿还真是小，真是的，去去去，老子去还不行吗？

　　祁书杭说：“上午，下午班上聚餐。万梁县？为什么要再去一次啊。”

　　鬼：“那里有一片遗迹，我要去看看···你整天都有事，算了，下次吧。”

　　祁书杭赶忙说：“别啊，去啊，别下次了呗，下午聚餐我就不去了，反正···反正跟同学天天见，也不差这顿饭。”他迅速权衡了一下跟一群人出去和跟一个人，不，一只鬼出去，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鬼说：“班上聚餐，你正常去啊。”他知道对于青春期小孩来说，参与集体活动是融入集体的手段，对小孩的成长挺重要的。

　　“嗐，说是吃丰渡宴，我去过好多次了，没啥新鲜的。”祁书杭摆摆手。丰渡宴是渝嘉最著名的餐饮店之一。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爸参加学术年会就带他去蹭饭，吃来吃去也就这样吧。

　　鬼心想小孩图新鲜好玩儿。可能对祁书杭来说，偏远的万梁县比去过多次的丰渡宴更有趣吧。于是他也没再说什么，又将自己没入池塘，脸朝下，表示谢绝打扰。

　　祁书杭在池塘边站了一会，蹲下身，将水面上的枯枝败叶捞了，将湿了的手在腰间一擦，又看了几眼，才转身回到房间，将窗户窗帘都打开，坐到书桌前写作业。

　　夜已深，满月格外亮，月光清冷温柔，轻轻抚过每一寸土地。祁书杭侧躺在床上，眼里收入了那一汪池塘，和无边月色。

　　他从没觉得喜欢鬼是一件奇特的事情，不以为耻，也不以为傲。私底下，他会跟张志强他们谈论谁谁谁暗恋谁谁谁，班上哪个女生最好看。就像张志强喜欢张冰妍一样，他的喜欢同样是喜欢。《诗经》上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更愿意将“窈窕”理解成一种魅力，而不是容貌，将“好逑”错解为应当好好追求，而不是这女子天然就属于君子。词不达意，却阴差阳错塑造了他的价值观。他不会等对方在混沌中领悟他的喜欢，而是主动呈现和分享，让对方参与自己的生活。他对自己向来有信心，比如长得好看，比如学习好，比如性格好。还有，篮球打得好，他隐隐有些期待周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