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野犬] 人鱼之声》初鹭

162、呐喊

　　呐喊

　　“按照你的安排，地下市场已经正式重新开业了。”导购挂断一通电话，自信地看着小光，“不过考虑到现在的形势，我还是让大家交易的时候稍微收敛一些。”

　　“你俄语说得很好。”小光赞叹道，刚才导购在电话里叽里呱啦的一通他一丁半点都听不懂，只能从发音大致判断出来可能是俄语。

　　“没啥大的用武之地。”导购露出一个苦笑，然后把话题转移开，“倒是你，网上正在传的事儿，我之前还在担心大家怨气会很重，但你倒很快就把大家说服了，挺有一套的。”

　　“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小光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这本来就是一个单纯的恩将仇报的事件罢了，受害者是治愈系的异能者还是一个随便路过的好心医生都一样，但遇上一个好心的普通医生可比遇上一个好心的治愈系异能者的概率大多了。”

　　导购耸了耸肩，无话可说。

　　小光和导购分开，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个代理人有两下子啊。”莱特毫不爱惜小光的衣服，用爪子抓着那些布，两三下就爬上了小光的肩膀，它摇着尾巴，似乎在为他感到骄傲。

　　“我倒是想辞职。”小光挠了挠莱特的下巴，莱特本能地伸长了脖子，眼睛都舒服得眯了起来。

　　他应该感谢稻草人的大家都还多少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至于被灰色牵着鼻子走，不然他刚才那番话可起不了多少作用。

　　灰色。

　　他皱了皱眉。

　　在医院的时候，阿仁的身边的确清晰地聚集起了灰色，他明明应该是对灰色最警惕的人。他相信经过自己的提醒之后，阿仁能够抵御灰色的入侵。

　　但这也说明加荷里斯的事情对他的冲击有多大。

　　他没有意识到阿仁对圆桌骑士团的同伴会这么在意，又或者，阿仁在意的是其他事情？

　　他忽然感觉自己离开阿仁好像已经很久很久了，他不知道阿仁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他有些想要回到阿仁身边，但……

　　他长叹一声，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往茶歇室方向走去。

　　主控室长期保持在一个比较昏暗的环境下，而现在这一层昏暗的灯光衬得周围的环境愈发窒息。

　　自动门打开，走廊外的灯光从门口渗透进来，给整个房间笼罩上一层灰白色，光线明亮了起来，但坐在主屏幕前的一个人却颤抖得愈发厉害了，他坐在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毛毯，头埋在膝盖里，双手紧抱住自己缩成一团。

　　“就算是植物也要到太阳底下做光合作用才能获得能量。”小光一步一步走近那个颤抖的人，“你是想退化成海底火山口的管虫吗？”

　　小光抬手放在那人肩膀上，对方整个人几乎弹跳了一下。然后又想把毛毯裹更紧，小光看不下去，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再裹下去你得窒息了。”

　　“别管我……”那人用的声音十分沙哑，语气也干巴巴的。

　　“我也不想管你。”小光的语气蛮嫌弃的，“但作为代理人，我可不能忍受宝贵的主控室里面出现一具会发臭的尸体。”他说完，目光落到大屏幕上，上面显示出来的东西让他微微睁大双眼。

　　“让我死掉不好么……”

　　“所以你杀死理查德，就是为了随他而去吗？”小光讽刺道。

　　“住口……”

　　“亏他最后还让犬神不要怪罪你呢。”

　　“住口！”

　　“还是说比起向犬神，你还是比较倾向亲自下去向理查德道歉。”

　　“我叫你住口！”那个人一把抓住小光的衣领，身上的毛毯掉落在地上，凶狠的眼睛镶嵌在蜡黄憔悴的脸上，对小光来说倒是没有多少威慑力。

　　或许是突然之间进行较大的动作，他虚弱的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住这个强度，导致他整个人变得摇摇晃晃起来，抓住小光衣领的手也几乎就要松开。

　　“不吃不喝就是这个后果。”小光轻叹一声，回握住他的手，扶着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这是连我这个异能都知道的道理，你还是个人呢，天野哲。”

　　哲虚弱地靠着靠背，整个人都有些头晕目眩，他看着灰暗的天花板，咬着牙，又低声啜泣起来。

　　“对不起……”

　　小光倒也没有再说些打击人的话，也没有刻意说什么安慰的话，这家伙这几天这样待着不吃不喝，估计全身的能量都被拿给大脑消耗了，这要是真没想出来个什么所以然，那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视作稻草人的核心成员。

　　只是哲现在感性上或许不太能够接受罢了，小光也打算就这样顺其自然。

　　他朝前探身，双手放在键盘上操作了些什么，大屏幕的画面上出现了某种程序正在运行的界面，运行结束之后，一个弹窗上出现一大堆整齐排列的蓝色的点中，过了几秒，其中几个点被标记成了红色。

　　“这个程序是你出于兴趣做出来的？”小光低头看着哲，“需要我继续帮忙测试一下吗？”

　　“它已经完成测试了。”哲用力抹了抹眼泪，声音还残留着啜泣导致的后遗症，听起来闷闷的，“是理查德先生之前让我开发的，你还懂这些东西？”

　　“虽然没有阿仁那么厉害，但这么多年用看的也多少学了一些。他让你开发来做什么？”

　　“他没说。”哲摇摇头，双唇紧抿，又缓缓放松，“他只是说，这个程序会对稻草人有帮助的。”

　　小光又按了几下键盘，调出哲写的源码，他没有关注细节，只是大致看了一下上下逻辑，一边看一边眯起双眼。

　　这个程序的逻辑翻译成人话就是一个简单的词：猎犬。

　　和政府曾经那个以此为名的特殊部队不一样，这个程序的功能是真的在模仿猎犬的行为，现在它已经完成了测试，只差一个输入目标。

　　理查德让哲开发这个东西，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小光紧抿双唇，然后无奈地长叹一声。

　　这估计不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决策的了，最终还是要去触那个霉头啊。

　　他不禁露出苦笑。

　　这就是，我的选择吗？

　　他挠了挠头，然后把手中一个东西扔给哲。

　　“好好吃饭，别真以为自己是管虫了。”小光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主控室。

　　哲接住小光扔给自己的东西，手心传来的微热让他眨了眨眼睛，那个东西外面包着一层锡箔纸，哲小心翼翼地把锡箔纸拆开，发现那是一个还散发着热气的饭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呆愣在原地，又过了好久，等到饭团的热气快要全部散完的时候，他才把包装袋撕开，狼吞虎咽地把饭团塞进嘴里，酸甜的梅干饭团的米饭里夹杂着丝丝不应该出现的咸味。

　　医疗室。

　　小光站在门口，望着医疗室的门，就像是在望着一座大山一样，这几天以来，没人敢接近这里，也就更别说打开这扇门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没想出来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开场白，于是他决定不想了，直接进去。

　　医疗室的灯光也很昏暗，只有中央的治疗舱泛着莹莹的绿光。治疗舱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他向前弓着身体，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指尖正在缓慢地以一个固定的频率翻着书页。

　　小光大概知道他在看什么。

　　“你打算维持这种状态到什么时候？”小光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看着躺在治疗舱里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

　　那个人依然在翻着自己的书，他看上去比哲的状态要好一些，估计是他彻底停止了思考，所以没怎么消耗能量的缘故，因为他对小光的到来甚至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光没来由地想，这个人和加荷里斯，现在到底谁更像是植物人一些呢。

　　“现在外面已经一团乱了。”小光像是在发泄什么怨气一样，“所有人都忙得要死，就你在这里悠闲地看书。”

　　那人还是没有动静。

　　小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股火气，伸出手去想要把那本书从他手中抽出来，但就在小光手指准备用力的时候，却发现那本书被他紧紧地抓住，纹丝不动。

　　小光低头看着那本书，书的内容正好是一章的结尾，内容从英语翻译过来是这样的：

　　“铁皮人知道自己是没有心的，因此他特别当心，永远不要残忍地或者不仁慈地对待其他的生命。”

　　小光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用略带嘲讽的语气继续：“觉得自己是铁皮人吗？”

　　那人只是紧紧地抓着书，像是机械地守护着墓地的亡灵一样。

　　小光眯了眯眼睛，松开手，朝着治疗舱顶部的某个开关伸出手，而他的这个举动也按下了某个抽象的启动键，坐在椅子上的人猛地撑起来，椅子栽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在小光的手距离治疗舱的开关还有10厘米的时候，他的手腕被人死死地抓住。

　　“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活死人了呢。”小光冷哼一声。

　　那人钳住小光的手腕，双眼也死死地盯着，眼神中流露出恐慌和不安的情绪，仿佛那个小小的开关连接着他的生死一样，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小光安静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一会儿，最终耐心被耗尽，他把另一只手伸向开关，却在刚刚动作的一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着往旁边倒去，撞到了一个架子，上面的各种瓶瓶罐罐和医疗用品掉落在地方，玻璃碎掉的声音之后，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奇怪的味道。

　　“不准动他。”那人罢工许久的嗓子里终于吐出第一句话，他抓住小光的领子，死死地把他摁在墙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小光后肩贴着墙壁，一只手撑着架子最上层，另一只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嘴角微微勾起：

　　“不是‘他’，而是‘它’才对吧，犬神。”

　　犬神猛地瞪大双眼，抓住小光衣领的手也颤了一下。

　　小光看着他的反应，眼神中有几分得逞的意思。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光非常笃定。

　　犬神本能地回避那双仿佛能看进自己灵魂深处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懂。”他只能干涩地吐出这句话，似乎只要说出了这句话，自己就可以再次钻进那个已经遍布裂痕的保护壳里。

　　“我确实不太明白 。”小光嘴角垮了下来，“我不知道你和首相到底谈了些什么，但我也知道那好歹是牺牲了那么多人才达成的成果，怎么，牺牲其他人就可以，换成是他就不行了？”

　　犬神松开抓住小光衣领的那之后，紧握成拳头，猛地揍了过去，却在接触到小光的脸颊之前，被他用手掌挡住了。

　　“你没有这个资格。”小光微微眯起双眼，“你在这儿自怨自艾的几天，我可是在拼命干着不属于我的活。我不指望你说句谢谢，但你更没这个资格。”

　　犬神愣了一下，又微微低下头。

　　“你也应该清楚现在这种行为只是在逃避而已。”小光继续说，“我倒还有耐心等你慢慢想明白，但现在的事态恐怕没有这个耐心了。”

　　犬神的手微微用力。

　　“今天发生了一起异能者见义勇为，但被救的普通人却反过来伤害了异能者的事情。”小光继续给犬神快要过载的大脑灌输信息，“虽然从本质上来说这和异能者和普通人之间的冲突没有关系，但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我暂时把大家的情绪压制住了，不过估计管不了多久。”

　　犬神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顺带一提，那个异能者是加荷里斯，是香织的同伴，也是圆桌骑士团的一员。”小光不管不顾地继续说，“另外刚才我去找了哲，他说理查德之前让他写了一个程序，我看了一下功能，大概是——”

　　“为什么？”犬神打算了小光的喋喋不休。

　　“什么？”被打断的小光很不开心。

　　“为什么你要打开那扇门？”犬神的声音也颤抖起来，他抬起头，痛苦地看着小光，从喉咙里挤出绝望的悲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接受了他的托付！”小光怒从中起，大声回应，而他说的这句话也让犬神陷入巨大的错愕之中 。

　　“虽然那只是一个眼神，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小光看了一眼泛着绿光的治疗舱，又回到犬神身上，“但我想他如果真的看到你现在这个模样，一定会揍你的。”

　　犬神的眼神产生了动摇。

　　“我也希望自己没有接下那个眼神。”小光把头侧向一边，有些像在自言自语，他脑中不禁浮现出理查德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这种强加给别人的约定真是……”

　　约定。

　　这个词像是往犬神毫无波澜的内心投入了一枚石子，石子在湖边荡起涟漪，涟漪最后卷成了惊涛骇浪。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约……定？”

　　“没错，并且不管发生什么，希望彼此都能够遵守的约定。”

　　“什么约定？”

　　“不论发生什么，不论被什么人告知了什么事情，不管事态如何变化，都要信任彼此。”

　　“信任？”

　　“信任我们内心不愿互相伤害的决心。”

　　“总算是，守住了……约定……”

　　犬神睁大双眼，身体似乎有些支撑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如同身体内部每个器官都传来了巨大的疼痛一样，他本能地弓起身体，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呼吸急促。

　　“那家伙最后的祝福，也不会希望你继续这样吧。”小光的声音有些闷，他的视线再次越过犬神，看向那个治疗舱，眯起双眼。

　　“哲还在等你呢。”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离开了医疗室。

　　四周再次变得死一般寂静。

　　犬神的视线落在地面，过了好久才僵硬地朝着治疗舱的方向转过去，然后他看到了刚才争执过程中掉在地上的那本书，他一点点弯下腰，把它捡了起来。

　　翻开的书还停留在某一章的结尾：

　　铁皮人知道自己是没有心的，因此他特别当心，永远不要残忍地或者不仁慈地对待其他的生命。

　　“你们这些有心的人，”他说，“有东西指引方向，你们就不会犯错；但是我没有心，我就必须要非常小心。等奥兹给了我一颗心，我大概就不需要想这么多了吧。”

　　“迪克……”

　　小光靠在医疗室门口的墙上，过了许久，听到里面传来了恸哭的声音，他稍微松了一口气，从墙上撑起身，缓缓地迈步离开。

　　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医疗室紧闭的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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