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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樱花的眼泪 ...

  •   樱花的眼泪

      五陵郭公园。

      三个全身黑色正装的人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樱花树下,他们面前有个一人宽的小土坑。

      站在中间的人怀里抱着一具遗体,遗体周身裹着素白的亚麻布,心口的位置绣着一朵精致的樱花和一朵绽放的烟花,他右边的人为他打着黑伞,左边的人静静看着那个土坑。

      空中飘着细细的白雪,落在黑色的伞布上,小小的土坑里,迅速融化成水。

      “差不多到时间了。”站在左边的安吾抬手看了一下手表,轻声说,但是站在中间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深深地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从他腮边紧绷的咬肌窥探一二。

      “加荷里斯。”打着黑伞的仁成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我知道。”加荷里斯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稍微,再等一下。”

      他说完,微微向上抬了一下头,垂下的视线落在一张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安静地靠着他的肩膀。

      加荷里斯的视线又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强忍住内心的酸楚,缓缓地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香织平放在那个刚好能容纳她的小坑里,飘散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乌黑的头发上、鲜红的大衣上,星星点点,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来帮她盖上吧,兰斯洛特。”加荷里斯注视着香织的脸,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

      仁成抿抿双唇,然后收起黑色的伞,上前两步走到香织头放的那边,也单膝跪地。他朝着那张脸一点点伸出手,心里始终没有一种实感,仿佛自己只是一个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人一样。

      等到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那令人心惊的冰冷时,他才浑身一颤,像是触电一般,可他却压制住了自己的本能,没有收回那只手。

      你这样,会冷吗?

      他想。

      “你也是日本人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说的英语听上去有日本口音。”

      “……”

      “告诉我吧,你叫什么名字?”

      “仁成(jinsei),辻仁成(tsuji jinsei)。”

      仁成轻轻拨了一下香织的刘海,拂去几粒雪花。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

      “今天是满月啊。”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啊?”

      “怎么了?”

      “刚才我的那句话就是日语版的告白啊!”

      “告白?”

      “对啊,今晚月色真美,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他用手指捻着一旁的白色亚麻布的边,一点点地、一寸寸地盖住那淡淡的微笑。

      “你的回答呢?”

      “什么?”

      “我喜欢你,你的回答呢?”

      对不起。

      三人合力将那土坑填平之后,天边划破第一缕晨光。安吾再次抬手看了看时间,道了句告辞,把樱花树下的空间留给那两人。

      加荷里斯拿起最开始放在地上的一把剑,把它拔出来,用剑身卡主剑鞘的装饰环,然后用力,锋利的宝剑发出铿的一声,断成两截。他把带剑柄的那一半插在地上,断剑的锋刃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好きだ、告げてくれたね(你说:‘我喜欢你’)

      その言葉にときめいていた(对于那句话我怦然心动)

      声をなくした私に(然而你对着哑然的我)

      冗談だ、と笑い飛ばしたけど(猛地笑了,‘玩笑而已’)”

      ……

      仁成轻轻开口,唱着一首温和中却带着淡淡悲伤的歌曲,加荷里斯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尽管他听不懂,但他也能感受到那是兰斯洛特独特的告别仪式。

      “移りゆく時の中で何度(在时光的变迁中,或许有几次)

      この想い揺らいでことでしょう(这份情感也曾动摇过吧)

      愛し方はそれぞれに違う(每个人爱的方式都互不相同)

      言い聞かせて戻れない場所にいる(我告诉自己有些东西已经过去)

      永遠がそこにあると祈り(祈祷着永恒会降临)

      見守るだけの愛をつかんだ(我所拥有的,只剩下默默守护的爱。)

      ぬくもりを求めないと誓い(我发誓不再去寻求温暖)

      さよならを言わない道、歩いてゆくよ(踏上一条永不分别的道路)”

      “很好听。”加荷里斯轻声说,“这首歌叫什么。”

      “樱花的眼泪。”

      “樱花……”加荷里斯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干,树干的一些树结的位置,隐隐有些花苞似乎正在努力地探头。

      “函馆的樱花,什么时候会开呢?”

      “北海道的樱花开得是最晚的,或许得等到4、5月。”

      “是吗。”

      说完之后,两人之间再次变得沉默,仁成看着深深插进泥土中的断剑,眯了眯眼睛,然后把手中的黑伞递给加荷里斯,加荷里斯露出茫然的表情。

      “我准备走了,你应该还要待一会儿吧。”

      “谢谢。”

      仁成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加荷里斯,他觉得应该说句什么,但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想了半天,他只能闷闷地憋出这么一句:“注意别感冒了。”

      “我知道。”

      仁成离开公园,找到自己的车,把车座上的雪扫走,然后戴上头盔,启动机车轰了几下油门之后,飞驰出去。

      他没有穿外套,单薄的正装在刺骨的寒风侵蚀下,可以说是没有任何保温的功能,即便出于安全考虑,他已经把车速控制在比较低的数值上,但穿透衣服的寒气还是到了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的程度,可仁成看上去却没有因此而动摇,就好像他现在整个人都已经比那刺骨的寒风更冰冷一样。

      那份寒冷直到他回到家,意外地看到门口有个人在等待自己的时候才稍微消散了一点。

      “辻先生!”那个人刚才应该是坐在门口的阶梯上,听到仁成的机车声音之后,就跑到院墙的门口向外探望。

      仁成把车开进车库,取下头盔抱在怀里。

      “找我有事?”他看着津岛,语气平淡。

      津岛愣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他看着仁成单薄的衣装,本来想问他是去做什么的,但看对方脸上此刻的表情似乎觉得又不太合适,于是只能抿抿唇,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认真地回望着那双眼睛。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道歉?”这确实是有些出乎仁成的意料。

      “关于之前——哈秋!”津岛认真准备了很久的说辞被一个难以抑制的喷嚏打断了,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先进屋吧。”仁成看着津岛脸上窘迫的表情,冰冷的脸上不自觉地破开一丝微笑。

      “打扰了……”津岛缩着脖子,头都抬不起来地进了屋。

      屋内暖气很足,津岛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仁成放下头盔,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来杯咖啡吗?”厨房里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

      “那就麻烦了。”

      津岛缩在沙发上,陶瓷清脆的碰撞声像是一支悠扬的催眠曲,让他的眼皮一点点地变重。

      “你看上去很困。”等到仁成把咖啡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才回过神来。

      “很暖和,所以不自觉就有点想睡觉了。”津岛尴尬地笑了笑,之后捧起咖啡,他看到咖啡表面还简单拉了一点花,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随即又开心地笑了。

      仁成猜津岛估计是在门口挨着冻等了自己很久,大概是他拿不准自己什么时候会在家,干脆就找了一个自己应该还没有出门的时间在门口等着,但没想到今天日子比较特殊。

      “你刚才说,今天来是为了向我道歉。”等到津岛喝了几口咖啡,整个人状态明显好转了不少之后,他才开口问。

      听到这句话,津岛整个人又坐直了,他把咖啡放回到桌上,看着仁成,点了点头。

      “嗯,是的。”看了一下仁成之后,他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实际上他的视线也没有落在双手上,像是在望着某个隐秘的深渊,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声音有些沉重,“高文先生的事情,我已经从真帆那里知道了。”

      仁成微笑的嘴角僵住了。

      “上一次,你一直在弹的那首曲子,就是为了纪念高文先生吧。”津岛回想起上次在海边看着的仁成的背影,心里觉得被刺了一下,带来一种很短暂却又很深刻的痛楚,“但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还对你说了……那种过分的话。”

      “你是指‘你或许什么都感受不到’这句话吗?”

      津岛心一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辻先生果然还记得,他果然……

      “真的,非常抱歉。”他深深地低下头。

      仁成看着津岛几乎要缩到地缝里去的模样,内心深处的某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他脸上露出了带着某种痛苦的费解的表情,但很快他就把这种情绪压下去了。

      “高文的伤势很重,就算加荷里斯赶到估计也无济于事。”仁成端着自己的咖啡,看着上面漂浮的奶沫,“高文最后对我说,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最后的模样,所以我请鸣海父亲为他举行了简单海葬仪式,还好加荷里斯没有看到。”

      津岛抿抿双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刚刚从香织的葬礼上回来。”仁成继续说。

      “葬礼?我可以问下在哪里吗?”津岛露出诧异的神色,也瞬间明白了为什么仁成身上会穿着单薄的黑色正装,然后他询问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在五陵郭公园的一棵樱花树下。加荷里斯插了一把断剑在那里。”仁成喝了一口咖啡,“那是骑士的葬礼。”

      “是她保护了这座城市。”津岛感慨,如果不是香织小姐出手的话,那天的骚乱不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铃音也不知道会遭遇怎样的对待。

      “是这座城市杀死了他们。”

      津岛怔住,他缓缓抬头看向仁成,那双黑色的眸子依然看着咖啡,却仿佛在注视着某种灾厄之物一般带着一丝嫌恶。

      “这场冲突,又或者说是战争杀死了他们。”仁成缓缓放下咖啡。

      “政府已经做出了行动和最新的部署。”津岛绞紧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可他的心情却没有一点放松,“你现在还是不相信,异能者和普通人能够和平相处吗?”

      “不管如何补救,死去的人也无法再活过来。”仁成眯起双眼,“这份仇恨是不会消失的。”

      “可高文先生和香织小姐牺牲自己,不也是希望能够达成那样的结果吗?”津岛觉得胸口很闷,“香织小姐最后释放的那朵烟花,还有市民们放在街角纪念她的那些花束,都是善意的象——”

      “那些都只是献给生者的礼物。”仁成打断了津岛的话,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却带着无法忽视的压抑,“我和加荷里斯,永远都不会忘记。”

      津岛一时无言。是啊,高文先生和香织小姐的逝去,的确都是很让人难过的事情,但又有谁能比辻先生和加荷里斯先生心里更痛呢?

      他看着这个客厅,不禁再次想到了上次他们去游乐园之后,辻先生带自己回来介绍给香织小姐他们的场景。

      然后他再次想到了自己之前对辻先生说过的话——

      你或许什么都感受不到吧。

      我和加荷里斯,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残酷的话。

      “修治?”

      他怎么可以,像随手扔垃圾一样,否定这份沉重的情感。

      “你还好吗?”

      直到此刻,津岛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变得模糊起来,而原因则是满溢出眼眶的泪水。

      仁成关心地看着他,递上了纸巾。津岛连忙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涌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你会感到这么痛苦……”

      仁成再次陷入巨大的困惑之中,可是津岛那陷入无尽自责的带着哭声的道歉却已经让他无暇做其他思考,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伸出手把津岛抱在了怀里,他像上次一样,一只手扣着津岛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环着他的腰。

      “对不起……对不起……”津岛的脸埋在仁成的肩膀里,仍然在不停地道歉。

      “当时你并不知道高文的情况,我没有放在心上。”仁成在他耳边轻声安慰着,“他的死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对不起……”

      “你不用自责。”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边抽泣一边道歉的修治才终于没有了动静,仁成轻轻地把他稍微推开了一点,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仁成长舒一口气,他替津岛擦了一下脸,然后把他抱去卧室安顿好,之后去把身上的正装换了下来,联系了最近的洗衣店上门,等把衣服递给上门取件的工作人员之后,仁成才终于有空来处理自己内心那巨大的困惑。

      修治为那句话而道歉他多少能够理解,可他刚才哭成那样,这原来是能让他如此在意的事情吗?他认为这句无心的失言给自己造成了伤害,这是能让他感到如此自责的事吗?

      没来由的,左胸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渗出一丝丝痛楚。

      他连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忽然有些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津岛,修治。”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略微上扬,之后却又绷成了一条直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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