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羡》百里橙江

8、第 8 章

　　云微醒来的这天，浮笙和镇长的三日之期也已经到了。

　　他们早前就规划好了路线，计划从山水镇出发去禹州，再从鲤州乘船去往罗刹海。
　　用浮笙的话说，他们意外流露在此，离不开西沙河。然而西沙河只不过是大清河的一个分支，贯穿整个鲤州，而鲤州的臧津码头，有着最大的船舶和最远的航海线。

　　世上水流分成两部，江河湖泊为内水，海洋以外，才是深渊。而浮笙等人要找的真界入口，从卦象显示，就在深渊之上。

　　吴香宜一路送他们到城外。
　　“此次一别，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
　　“看缘分吧。”

　　云微将吴香宜手里的包裹接过来，蹲下身摸了一把阿黄的狗头。
　　吴香宜的脸色复杂，虽然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事中经历过愤恨，怀疑，嫉妒，到最后也只剩下怅然。

　　相比较于浮笙和俞家姐弟，吴香宜其实放心不下的，还是云微。

　　凡间灵气稀薄，无法长时间使用遁地术，也没办法御剑飞行。只能靠人间普通工具行走。他们离开山水镇的马车是租的，三人组变成四人行，一路还不知道会经历什么。

　　吴香宜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你还是小心些吧。治好了病，就早点回来。”她说道。

　　云微轻笑，“那是自然。”

　　长生路艰难，修真世界人人趋之若鹜，为此疯狂。可在卫云微身上，就只是一种病。
　　吴香宜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理解自己话中的含义，但碍于其他三个人在，又欲言又止，十分难受。

　　“十年为限。”云微宽慰她，“我府上庭院的所有，都不会有变。”
　　“但若到了第十年，我还未归，你便让人把院子清理了，租用卖出都可以，但不许住人。”

　　云微在山水镇有两处资产，现在都交给了吴香宜。其他还好，只有一点，卫府北院种的养的不计其数，有奇花异树，也有灵猫锦鲤，都不同寻常。
　　四季常春并不是一句虚言。
　　云微怕它们和自己一样成了精。

　　时辰到了，云微和吴香宜道一句珍重，才转身离开。
　　去鲤州的路不远，日夜兼程两天就能赶到。浮笙和俞湘作为男子多有不便。而俞泠经历了玉露这件事后，现在对云微的态度也大不如前。

　　好在臧津的渔船一年才出两次海，近段时间并非是好时候。
　　四人不得不在鲤州逗留。

　　云微作为本地土著，在这时候充分发挥了钞能力，带着人住了鲤州城里最好的酒楼不说，全城上下也逛遍了，吃过喝够了，又添置了不少东西。硬生生将小姑娘的好感拉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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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后，几人正式出发，登上了名为“周建乐”的渔船。
　　云微坐过船也出过海，很清楚臧津渔船的路线。她看过此地船舶的建造图纸，很有早期福船的影子，安全性很高。印象中，鲤州的渔民还是结队出发的，渔船足有六到八搜，会一路往东南方向，横穿东天牝，行驶数十天，直到登陆曲周岛，在返回鲤洲，历时有两个月之久。

　　至于浮笙口中的“罗刹海”，云微表示听都没听过。

　　“那是真界的海，不在凡间。”

　　俞湘和她解释：“要进“罗刹海”，先入海上忘川门。不过忘川门在仙凡交界处，非机缘之人通常无法感受的到，自然也看不见。”

　　那我该怎么进去？云微心里问道，却没开口。只望着下方甲板上渔民们忙碌的身影。

　　捕捞是沿海渔民的生计，他们的渔船也并不豪华，只以简便坚固为主。云微花了大价钱才包了这么一艘船。船上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一队捕鱼人，数目不多。行船数日，他们正在开始放出第一网，打算一路前行，不满载不归。

　　夕阳落下，夜幕悄然来临。海风突然变大，狂吹两阵，乱了许多人的鬓发。

　　“你不用担心。”

　　俞湘说道，“我答应为你治好伤，就一定会做到。”

　　云微于是对他笑了笑，“谢谢你。”

　　俞湘定定的看着她，愣神了几秒，恰在这时浮笙带着俞泠走了上来。

　　四人围着长桌而坐。桌上摆着些茶点，并不十分精致，但也算小巧可爱。俞泠率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云微随手撩了青丝在耳边，拿起桌上小盅，给小姑娘倒了杯茶。

　　“还要几天才到啊？”俞泠不耐烦道。

　　浮笙看了一眼天色，“忘川门漂泊不定，有时候是三五天，也有历经几个月都不出现的情况，看运气吧。”

　　若是运气实在不好，他们就只能留在曲周岛了。

　　浮笙在船上晃了一圈。他手里有一件菜碟子大小的法器，名为天慕，是用来辨别方位的，早晚都要拿出来巡视，确定渔民捕鱼的路线和他们统一，才会放心。

　　此时天慕被放在桌上，云微抬眼看去，发现小东西中间其实是个圆形的水露台，里面有两个长条的鱼在游来游去。若忽略它们是活的，只看一长一短两道线，便有些像指南针。

　　“你喜欢？”

　　云微看的正起劲，耳边突然传来俞湘的声音。她抬头看去，少年脸色认真，眼神明亮不躲不闪。

　　其实半路同行，相处都会有些尴尬。唯有俞湘，和她的关系逐渐亲密。
　　这和当初舍命相救有关系，但也不排除其中各自都暗藏着别的心思。

　　云微大多数时候还是有些心虚的。
　　“只是有些好奇，还谈不上喜欢。”她说道。

　　俞湘眉头微微皱起，好似有些失望。
　　俞泠一直盯着他们，很担心弟弟情感状态。她脑袋一转，突然灵光闪过。

　　“娘子是姓卫的？”俞泠转头看向身边另外一个人，“和师兄算是本家呢。”

　　浮笙年长且沉稳，并不将俞泠的话放在心上，只嗯了一声。

　　俞泠开口不停，对着云微道，“我听你说过是随夫姓，全名就叫卫云微吗？”

　　云微摇了摇头，“我本姓云，卫是夫姓。”

　　云微才是她的本名。但在禹朝，卫家是大姓，卫见君曾经也是个大人物。生前逼的太紧，死后余威也还在。事实证明，她叫卫云微的时候行事远比叫云微的时候要方便的多。

　　俞泠露出了然的神色，“那你一定很爱你的丈夫。”

　　这话如果放在三十年前，云微听见或许会感到难以忍受。但是现在，她无动于衷，甚至还是顺着他人心思装作自己很爱的样子，一本正经说假话，“是的，他很好。”

　　一旁的俞湘神色直白不作假，不解中带着几分好奇。
　　俞泠心里松了口气，看来确实还未开窍。她决定在加把劲，于是追问云微，“有多好？”

　　这……
　　就有点难说了。
　　但在座三双眼睛盯着，云微被架在火燎上，不得不硬着头皮费力的回想，慢吞吞的回答。

　　她是穿越来的，身无分文流落在璜洲，被一家农户夫妻收留，相处一段时间后，就认了干亲。
　　第一次见面是在此之后了，璜洲还没有迎来干旱，他们也不曾流离失所。

　　一开始的相识自然是好的，两人又都在最好的年华，初次见面都惊艳于对方的容颜互生好感。

　　云微用自己微薄的词语尽力美化，“他是世家子而我是农户女，原本不该走到一起。可他对感情很执着，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改变。”

　　“他一门心思想要娶我，连家里最古板的长辈也被他的真心打动。”

　　卫见君心底的阴暗面一直藏的很好，比如他明明厌恶家族风气，不喜亲戚血缘一众，却能在外获得纯孝美名。比如他明明看不上市井小人，看不上她的农户身份，却能装的温和尔雅，不拘小节。

　　他擅长布局，喜欢别人心甘情愿跳进他的陷阱。
　　他内心无畏，总是在达成目的后，翻脸不认人。

　　乱世浮沉，他独占鳌头。而一切尘埃落定，事态平稳安定后，依旧不改嗜血本性。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得到了，却还总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平日就是喜怒无常的，前一秒对你笑脸相迎，后一秒就能让你身边的人人头落地。

　　云微花了几年的时间得出的结论，这个男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算了……

　　不能在想了。

　　云微扯着嘴角对着俞泠微笑，“他对所有人都很好，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好，让他韶华不再，英年早逝吧。”

　　俞泠听后感慨万千。

　　海上的夜色没什么好看，几个人聚在一起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稍稍排遣些寂寞，夜深以后便各自回房，又是相安无事的一天。

　　航海的行程转眼过去一半，渔船已经越来越接近曲周岛。也就在这天夜里，海上风力突然变大。
　　夜晚能见度低，看不清前方的情况。却能感受到船舶在风浪交叠中航行，航向变得不在稳定。

　　掌舵的头船很快传来消息，说是极有可能遇到了风暴。发现尚早，但海上情况风云万变，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变得躁动不安起来。
　　“我们得马上跟着头船一起避险。”

　　船上的水手经验足，很快采取了措施，打算避着风暴眼，不落曲周岛，加速往北行，争取天亮前穿过海峡。

　　暴雨先一步降下，雷电也渐渐在远方成形，很快就会落在他们的头上。云微对船长的决定没有异议。毕竟她也知道，海上一旦遇到暴风雨，就是要抢生死一线。

　　可浮笙不同意，他拿出了手里的菜碟，摊开在众人面前。

　　“天慕有动静，忘川门显现了。”

　　雨水打在脸上生疼，云微匆匆掠过一眼，只见到天慕里，两条小长鱼异常活跃，在露水中飞速转动，漂亮尾巴都游成了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