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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归来者 他用刻骨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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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通”
木桶砸进水面激出一朵不小的水花,紧接着,桶把上拴系着的细长绳子弹动几下,带着桶身慢慢倾斜,小股小股的水流接二连三涌入桶底,没过一会儿,这只拼接的参差不齐的破烂木桶就被坠得完全沉入水中,旋即,只听‘哗啦’一声清响,岸上的人猛力扯动长绳,整只水桶骤然出水,满满当当的被一点点拽到岸边。
淅淅沥沥的水流渗进土地,盛着的大半清水被摇摇晃晃的提进垃圾山上的一个背风空间内,没来得及漏完就被转倒入了另一口破缸中。
大半日的光景全花费在了打水上,等水缸半满后,七月又找来几块石头卡好缸底,这才长舒一口气,弓起身子力竭的坐在地上,半晌后,才稍稍往避风些的内部躲了躲。
天色渐渐暗下去,愈发浓重的寒气打在身上,七月被冻僵的手脚开始酥酥麻麻的疼起来,他四肢并用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一瘸一拐的走到这个狭小空间的洞口,将倚在山体上的门板慢慢挪动,遮住天边透进来的最后一抹光亮。
这个简陋的容身之所废了他好大的力气才搭建完成,里面放置完那口破破烂烂的水缸后,连让人转身都困难,七月在黑暗中摸索一会,不多时就找到了角落里的铁匣子,他直接在铁盒子旁躺下,蜷缩成一团,用手虚抚着它,很想将它整个揣进怀里,可铁制的容器被彻底冻透了,冰得人不停打着哆嗦。
七月像以前一样睡到自然醒,熟悉的香味接二连三的钻进鼻腔,他推开门板走到外面,003远远的坐在火堆旁边只留下一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布丁和朝雾打着哈欠从身边经过,含含糊糊的跟他说话:“七月早~”
“嗯...”七月恍恍惚惚的走到003身边坐下,冰冷的寒意从地面传遍全身,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摆子。
“003。”他张了张口,声音如同树木死去前发出的咿呀嘶吼。
那人应声转过头来,嗓音温柔地问:“怎么了?”,七月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眼泪无声的砸在地上,洇出一朵朵斑驳破碎的‘花’。
“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只能在原地无望的等待,撕心裂肺的痛苦无人知晓,太煎熬了。
被烧灼的零件们微微颤抖,他有千万句无法诉说的思念在胸膛冲撞呐喊,却没有一滴眼泪来表达他的情愫。
他不会哭泣。
“对不起。”
“对不起七月。”
直到耀眼的光辉笼罩大地,七月才艰难的从梦境中挣脱出来,他愣愣地坐起身抹掉脸上的泪水,无知无感的闷头动起来。
他像一只幽灵飘荡在绵延无际的垃圾山上,捡拾一切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行尸走肉般在这颗星球上继续存活着。
但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在那次足以毁灭他的沉重打击后,星球上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个接一个的水洼凭空出现,又逐渐扩大形成水塘,如同湖蓝色的宝石镶嵌于地表,无数透明微小的生命畅游在水中肆意生长,寒冷也并没能阻止绿色覆盖大地,茎秆像雨丝,像银针,一簇簇一丛丛地朝天竖立,似乎在抗争什么,环境愈是恶劣,它们的长势就愈发喜人。
七月不太在乎这些,他有些累了,伤到骨头的腿又在钝痛,没有办法,他挪到一块平缓些的空地上休息,手指无意识的轻捻脖颈上带着的传讯器。
它已经坏掉了,永远不会再亮起,七月心里明白,就像他明白003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他活得太久了,见识过各种各样珍奇的生物与瑰丽的景色,他又爱得太短暂,还没来得及忘记就要凭回忆过余生。
在一个清风和煦的午后,湛蓝的天空中划过一颗绚烂的流星,它拖着长长的尾翼,匆忙降落在这颗向死而生的星球上。
熟悉的蛋状逃生舱门被蛮力破开,一股浓烟率先冲出,紧接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形生物灰头土脸的从舱内连滚带爬的逃出来,手脚并用的跳到地面上后,忙不迭的大步向远方急冲了一小段与逃生舱拉开距离。
“轰!”
爆炸声惊动了在半山腰捡垃圾吃的七月,他抻长脖子眺望了一阵,又慢吞吞的弯下身继续刨挖,仿佛刚刚的响声只是他脑海中的一个幻觉。
气浪将身上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那人闷头扒着地不敢动弹,等到黑烟全部飘洒干净了才从地上爬起,心有余悸的拍打着衣裤上的碎石块。
神灵保佑,他终于找回来了!
见鬼的星航图和挨千刀的七月!
那人缓过神后连忙开始四下张望,从前荒凉的沙地如今已经被草芽逐渐覆盖,嫩绿的苔藓像昂贵华丽的地毯一直蔓延到天际尽头,连凛冽的风都开始变得温柔,律动的生命在天地间放肆张扬。
它活下来了。
归来的故人心中感慨万千,他忍不住俯下身去轻触柔软的草尖,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理解了七月。
地貌的变化让他有些搞不清方向,朝着前后左右各自狂奔了许久后,他才终于在地平线上眺望到了久违的山脉轮廓。
天擦黑时,七月一瘸一拐的从山上下来,他挡好洞口,又摸了摸坠在前胸的传讯器,疲惫至极的沉沉睡去。
“七月!”
梦里传来一道清亮的嗓音,小人族咧嘴笑了笑,半响后,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梦,轻轻叹了口气。
“七月!”
声音又响了起来,七月坐起身,通过透气孔瞅见了洞外熹微的晨光,他夜里的梦境十分美好,这让他今天的心情也随之轻松不少。
挡门的门板被一点点艰难的移开,他拖着水桶向外走,垃圾山上,寻觅了整晚的人听见响动,连忙冲着视线里的那抹黑影呼唤:“七月!”
七月没有回应,他拖拽着那只烂木桶继续闷头前进,向不远处的水塘蹒跚而去。
“七月...七月?”
身后的脚步声无比真实,虚幻的妄想与残酷的现实在这纷乱的步伐中逐渐重合,一起朝着他狂奔而来。
他不敢置信的转头望去,一张狼狈不堪却依然漂亮的脸庞倒映在他瞳孔里。
那人在身前站定,剧烈起伏的胸口、满头满脸的脏汗无一不印证着这个人的真实。
“七月,我找了你好久。”那人上下打量着他,慢慢红了眼眶。
七月手中仍旧攥着水桶不敢放手,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面前人的脸颊,像是怕幻境易散,连呼吸都不肯用力。
“疼不疼?”那人看着他,似乎透过了如今的形销骨立看到了从前可怜可爱的小人族,心疼的哪怕喘息都觉得刺痛。
手中的木桶这才后知后觉的摔落在土地上,七月抬了几次手臂,才将人慢慢虚环住。
“朝雾?”他像是不认识了一样,小声呢喃着那人的名字,名字像是情绪的开关,他浑身立时失了全部力气,瘫在朝雾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七月,我回来找你,我差点找不到你,七月,还好我找到了......”朝雾被他激得终是压不住眼泪,也抱着他大哭不止,忍了多日的恐慌与无助,直到此刻见到活生生的人后,才彻底烟消云散。
“怎么才回来,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七月半哀半怨,扒拉出自己的伤一个个指给朝雾看:“我腿好疼,手也好疼,那里都好疼,我再也跑不起来了,怎么办朝雾,怎么办呀!”
他用刻骨铭心的过往与疼痛证明着自己的存在。
他终于等到了属于他的归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