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个白痴仙人要渡我（九华劫）》夜舞流萤

22、布偶

　　无咎正要起身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外大叫大嚷，身边一直昏着的女人突然咕噜一下爬了起来，大喝道，“胡说八道什么！大白天的闹什么鬼呢！哪里有鬼！没有！”
　　那汉子犹自不走，叫道，“你没事就好啦！”
　　桂香却不再理他，对着无咎纳头便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奴家年纪大啦，肉都酸了不好吃！您老去挑村西头王员外的孙子去嘛，白白净净的！或者李木匠他家的小闺女也……”
　　无咎蹲下身来，想了想，问道，“你家里怎地只有你一个人？你的爹娘子女呢？”
　　桂香一愣，又磕了个头，“不敢欺瞒大仙，奴家小时候家乡发大水，我那狠心的爹娘，就将我卖啦，这么多年，奴家漂泊无依的，好不容易跟了个男人，那天杀的却害了痨病死了！半个儿女也没留下，撇下奴孤身一人，好不凄惨……呜呜，奴家这样苦命，大仙你就发发慈悲，饶了奴家吧……”
　　无咎见她抬袖拭泪，赶紧去盯着她眼睛看，却没见她半颗眼泪，不由得恼起来，“你这样命苦，为什么要假哭呢！”
　　这桂香说的倒是实话，她原是镇上楼子里的私娼，因年纪大了日子难过，便跟着一个乡下男人跑了出来，逃到这小村子落脚。她阅人无数，眼厉心冷，虽然确实有点害怕这个妖怪，但心中转的飞快，“这孽障初时见了我就叫我哭给他看，如今见我假哭又要着恼，那是什么缘故？”咧着嘴扯着嗓子干嚎了几声，“奴家就是命苦哇，奴家怎不伤心难过呢……呜呜，只是不瞒大仙说，以前奴家哭的太多啦，多少眼泪也流干了！现下自然哭不出眼泪来了……呜呜……”
　　无咎挑了挑眉，他此时修为大进，渐通人性，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狡猾，要她真心实意哭出来恐怕有些难办，有心另寻他人，又觉得太过麻烦，转念一想，那弹琴的知道的多，或许会有办法，我且捉了她去要他试试，如若这个不行，我便回来再捉一个，村子里这许多人，就不信还没有个会哭的了，打定主意，不再废话，伸手去提桂香衣领，桂香被他一只手提了起来，眼见就要走出房门，是真的怕了，脱口叫道，“救命！”喊了一声，又住了口，浑身战栗，两手抱住门框不撒手，“大仙！大仙饶了我吧！”
　　无咎嫌她聒噪，开口宽慰道，“放心吧，只是带你去个地方要你帮个忙，并不会伤你性命。”
　　桂香眼见逃脱无法，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哎，你看我，这针线还没做完，明日老板就要来收货了……”见无咎皱眉，她住了口，抢到桌前，将做了一半的东西塞进怀里，“既然大仙有令，奴家自然万死不辞……”
　　无咎微一使力，将她提在半空，闪出院子，运气疾行，只数息之间，便回到了雅昭三人所在之处，对比去时快了一倍不止。无咎微有些得意，将女人仍在地上，见结界已经撤了，芙蓉碧斜靠在一块大石之上，长发覆面，衣袍松散，那周身黑气倒是散了，呼吸声却微不可闻，也不知是死是活；无忧盘坐在一旁，运功调息，瞧他面色与常人无异，无咎上前几步，怒道，“呆瓜，你现下感觉怎样？”
　　他伸手要去拍他肩膀，无忧侧身躲开，道，“现在我身上也有玄蛊，你还是远些着好。”
　　无咎顿了顿，知道他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成功了，一时也不知是该为他高兴，还是该为他难过，一双眼睛不禁又瞟道芙蓉碧身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芙蓉碧却突然咳嗽了起来，无忧连忙起身，要替他顺气，芙蓉碧啪地一声打开了他的手，又反手死死攥住他衣领向后一搡，怒骂道，“蠢货。”
　　他这一搡不要紧，手掌上因为这一动作，竟甩下大片皮肉来，一半黏在无忧的衣领上，另一半落在地上，他瞧了瞧自己的手，啧了一声，也不理会，抬手拢了拢头发，露出破败不堪的脸，黑血淋淋漓漓，蹭了满脸满发，旁人见他这形容倒是没什么，桂香却早被吓得魂不附体，厉声惊叫，芙蓉碧看了她一眼，桂香就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尖叫声戛然而止。
　　芙蓉碧道，“这是谁？”
　　雅昭道，“我等适才商量了一下，想潭主你重伤之体，要回碧水潭还是用循水溯源之术来的便利一些。”
　　芙蓉碧道，“偏劳琴尊，”他死死盯住那个女人，配上他此刻半毁的脸，仿佛便是从地下爬上来索命的恶鬼，桂香满身大汗，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了的青蛙，那目光仿若实质，能穿体透骨一般，看的她心头直颤。但她脑子里片刻不停，莽劲儿上来，不断给自己打气，“呸！有本事就生剐了老娘！”她深吸一口气，拿出十二分的本领，十二分的勇气，哆哆嗦嗦地将只手却揣进怀中，弯下身子，以头抢地，大声道，“各位大仙饶命！奴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老天作证啊！大仙饶命啊！”
　　芙蓉碧冷然地收回目光，道，“此人刻薄成性，寡情寡义，要她一滴有情泪，难。”
　　无咎叹了口气，“真的用不了吗？”
　　芙蓉碧道，“没用了。”
　　无咎走道桂香跟前，叹道，“你竟然真是个无情的女人。”没奈何，只得再回去换人来。
　　他伸手要去提桂香衣领，桂香这厢却听那烂脸妖怪说自己已经没用了，他必是要对自己下杀手了，情急之下将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她刚缝好的布偶，咬破舌尖，含着一口血喷到布偶脸上，朝无咎打过去，大喊一声，“娃娃大仙，快来救命！”
　　无咎离她极近，又毫无防备，猛然间见一个东西朝他飞来，当即闪身，却还是被砸到了肩膀，他吓了一跳，被砸了一下倒是不疼，那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他脚前，被他一脚踏住，“……什么玩意儿？”
　　桂香反应很快，扔完东西掉头就跑，亏她被吓了这么半天，丝毫不见腿软，只是没跑几步，雅昭便拦住了她，好心道，“此时天色已晚，这位……姑娘你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地，太过危险。你莫怕，这里无人伤你性命，一会儿便让那位公子送你回去，且请稍安勿躁。”
　　无咎好奇地捡起那个布偶，见这东西虽然是粗麻布缝制的，倒也手脚俱全，有鼻子有眼，很是精致，捏了捏，小小的身体软乎乎的，不知填了什么东西，他笑道，“娃娃大仙？这玩意也算个仙？”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布偶突然在他手中挣动起来，无咎大惊，连忙撒手，那布偶却反抱住他手掌，张开了嘴，露出满口尖牙，在他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这一口就见了血，无咎便觉伤口被那小东西狠狠吸了一下，顿时吃疼，立刻运气护体，那布偶被震开，掉到地上蹦了几蹦，忽地窜高了一截，嘎嘎笑了两声，似乎觉得无咎的血好吃，向前一扑，又抱住了无咎的腿。无咎赶紧蹬腿，见那东西朝他脚腕张开了嘴，吓死了，伸指一点，运出缕缕青光，瞬息间将那小东西捆了个结结实实，滚落在地。
　　这番变故来的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此刻见那诡异的布偶即便被捆住也不老实，在地上滚来滚去，不由得都感到诧异，这些人里属雅昭见多识广，他皱眉道，“这是偶仙，属巫妖一脉，巫妖行事素来阴险毒辣，此番恐怕来着不善，依在下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他话说一半，不远处传来一阵蹄声，一个老者的声音道，“别，别啊，老身得到消息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啦，怎么你们就急着要走了呢！”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老太婆骑着一头驴沿着山坡到了近前，谁也瞧不出这老太婆是什么路数，无咎感知了一下，发现这老太太身上并无妖气，倒是有一种尸臭味，应该是个死人。死人如何能说会动呢，无咎想不透这中间的关节，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老太婆颤巍巍地由驴子上爬下来，众人这才发现那驴背上竟然还绑着一个人，别人都不认识，桂香却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傻柱！你怎么在这！”
　　原来那傻柱一直对桂香颇有情意，平时待她十分殷勤，但桂香却从来没给过他半分好脸色。那时傻柱在自己家撞见了无咎，又见他翻墙走了，便担心隔壁的桂香，但他喊了几声，桂香连门都未开，就将他赶走了。桂香平时对他也十分冷淡，想来是十分不待见自己。他其实是有些恼的，心想，她那样生气，大概是以为我胡乱编了闹鬼的事，要进她家门，可就算让我进门又能怎样？至于连门都不开吗？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信不过俺的为人，怕我对你做出什么来？若我真是那样的人，想做点什么，你寡身一个在家，那破门便能拦住我不成？
　　他垂头丧气回家闷坐了一会儿，又觉不妥，就算再厌烦他，也不必如此，又将方才她那句话细细品了一番，越想越不对，听她声音里，似乎有惊恐之意。也是因他这份挂念的真心，当下便又折回去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看不要紧，但见那院门大敞，桂香早没了踪影，心头不由得突突乱跳，心说坏了坏了，她定时给那妖怪害了，着了慌，急的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他没头苍蝇一般，抱着一线希望在村里乱找，忽地想起平日桂香总是做些玩偶娃娃之类，交与村头那个云婆婆到集上去卖，也说不准会在那里呢？他忙三火四地找到云婆婆，仍不见桂香，但那云婆婆也不慌，听了他的话，笑道，“你别着忙，我帮你找找，你且宽心。”闭着眼在凳上坐了一会儿，不知怎地突然跳了起来，在地上兴奋地连连打转，又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然撞了如此大运！”忽地跪倒，朝西南方拜了几拜，口中赫赫有声，不知是在鬼叫还是说胡话，傻柱心说这老太婆怎么突然间着了魔了，便见她又跳了起来，伸手朝院子里一指，院子里本放着一个破木驴，被她这么一指突然就活了，扬起蹄子俄俄直叫。
　　老太婆跳上木驴，胳膊一捞，将傻柱也提到驴上，大笑道，“走，咱们去找你的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