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个白痴仙人要渡我（九华劫）》夜舞流萤

21、开悟

　　无咎跳出第一家，紧跟着翻进了第二家，这一家的院子小了许多，门口平平整整码着许多干柴，旁边砌着个鸡窝，未见得有人。无咎推开房门，入眼一个矮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做针线，见有人进门，愕然抬头，“谁……”待看清无咎的衣着形貌，呆住了，银针扎了手指头，哎呦一声，随即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嘻嘻一笑，道，“小公子打哪来？怎地走到我家里来了？想是口渴，要讨碗水喝？哎呀，我家里只我一个，方便的很，尽可招待小公子呢。”
　　无咎根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反正他也没细听，只上下打量着女人半晌，心说这个应该是可以，便咧嘴一笑，道，“会哭吗？哭一个给我看看。”
　　女人一呆，心想这公子如此俊俏，可惜是个憨货，白瞎了这般好样貌，她既认定对方是哪个富贵人家走丢了的傻儿子，便放下心来，光明正大盯着人看，一边看一边笑，“公子说哪里话呀，见到你这小冤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做什么要哭呢！”她走上几步，去取茶壶，身体擦着无咎身边过去，“奴家给公子端茶。”
　　瞧瞧那眼睛，那嘴唇，啧啧，这小白脸长的可真好看。
　　无咎躲开这个女人，想，我能把她打哭吗？
　　好像不行，那弹琴的并没说疼到极处的泪水可行啊，那么惊惧呢？恐怖呢？心念一动，突地身形暴涨，脖子伸出老长，把脸凑到女人跟前，阴笑道，“擦擦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小爷到底是什么。”
　　女人一手提着壶，一手去拿茶碗，听见动静一回头，见那俊俏公子还站着原地，脑袋却杵到了自己脸上，在往后看，那一大截肉脖子在空中荡来荡去，当即手一松，茶碗摔了个粉碎，接着咣当一声，朝后便倒，整个人摔在地上，直接晕了。
　　无咎收了神通，蹲下身看着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捅了捅，女人无动于衷。
　　他叹了口气，到了此刻才觉得，事情好像有点麻烦。
　　他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到底如何才能要一个女人哭出来呢？
　　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
　　也对呀，他又不是人，就算他是人吧，他又没有哭过，怎么去体会那样的心情呢？他怎么知道别人什么时候会哭，会笑，会高兴，会难过，会心酸呢？
　　无咎想，我就没有不开心过，不，似乎有过，那时被关在琉璃阁，那种逃脱无门的无力感，大概就算不开心吧？我有没有难过心酸的时候呢？这个应该没有吧……不，说不定也有过，那是什么时候呢，对了，那个人叫什么来着，是了，是田娃子，我看着他的魂魄飘飘荡荡，没有任何办法，我看着九华将他的魂魄收拢在玉瓶之中，当时心中涌起的陌生难言的情愫……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就叫做难过和心酸吧？
　　无咎坐了下来，靠在身后的土墙之上，入定一般，细细体味突然鲜明起来的各种情绪。他仿佛触碰到了一扇从未感知到的门，猛然拉开，发现门的那一面五光十色，是瑰丽离奇的另一个世界，有罡风自门外而来，猛地掀起了五百年的世事沧桑，仿若久积的尘埃，一经扰动，便化作无数飞烟，在识海中起伏聚散：他看到了甫出生的自己，生吞青蛙和老鼠，蜷在泥土中躲避鸟爪，那是天性中的贪婪、欲望、和恐惧；他看到了灵识渐开的自己，第一次杀了同类，那也是一条青蛇，他扒开对方的血肉，挖出对方的蛇丹吞食，而对方灰败的眼睛里，满是痛苦、憎恨、和绝望；他看到了自己那个曾经建在玉梅山上的家，因狼族迁徙而来，他不敌对方人多势众，不得不灰溜溜的逃走，下山的时候，梅花开得正艳，冷冰冰的雪花飘着脸上，他如今清楚的意识到了，那时的心情是沮丧，灰心，和因为对方是成群结队，而自己是独自一个，没有朋友帮扶的失落……
　　是啊，朋友。识海中立即浮现出无忧那傻里傻气的脸，他看到他们斗法却莫名其妙缠在了一起，他看到他为了把他灌醉而骗他喝酒，对方真的醉了他就非常开心的样子……他被自己气笑了，原来在潜意识中，这个家伙的定位算是朋友啊。紧接着就是无忧去亲吻黑雾中的芙蓉碧，到了此处，无咎又迷茫疑惑起来，所有景象忽地散了，心中突然翻涌起另一种十分陌生的情愫，似暗自涌动在心底的暖流，暖洋洋的，包裹住全身，又引动了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战栗。无咎知道这是一处关窍，必与他曾经的感觉相应和，那仿佛是另一扇隐秘的门，他却不知为何有些顾忌，不敢伸手去推。识海中有某些片段将起未起……似乎是某个人斜倚在桌前，眼眸微阖，衣襟半敞，一只雪白的手伸过去，要去摸他的脸……又似乎是在一片腥风血雨中，他突遭暗算，一只手拉住他，将他扯入怀中，鼻端蓦地嗅到那人身上的一缕檀香……
　　无咎周身涌起细汗，他既兴奋，又惧怕，他知道他只要推开这扇门，一切便要真相大白，但一丝理智紧紧禁锢住了他，识海中各种念头翻滚不休，他一时想，我怕什么，我有什么好怕的？一时又想，不行，开了这一扇门，恐怕会后患无穷，可是我怎么知道门内是什么呢？不，我必然是有感觉的，执着？怨恨？忧愁？恼怒？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他应该一直在我的欲念之中。
　　无咎长眉皱起，薄唇禁抿，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周身青光大盛，看起来宛若天神下凡，他只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蛇丹变得越发莹润光洁，已渐脱妖性，那是自己修为大进，达到了另一个新的境界的缘故，只是蛇丹之上却有一处暗瑕，无咎知道，那定然与这扇门有关。去他娘的，怕个鸟，管他是什么呢，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厉害的妖魔鬼怪。他打定主意，咬紧牙关，走到那扇门前，便在此时，有人在外面突然高喝一声，打破一片宁静，无咎大惊，身上青光嗖地散了，他猛地睁开双眼，识海动荡着收拢，他一时迷茫，仿若大梦初醒，竟不知今夕何夕。
　　猛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六神归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
　　环顾四周，房屋低矮昏暗，身侧躺着的是一个无知无觉的妇人，无咎伸了伸腿，真想不到啊，机缘巧合之下，他会在这样的地方入了定。
　　他此刻也说不清自己是悲是喜，只听外面那人又高声喊道，“桂香！开门啊！你没事吧！应一声哇！咱们村里闹鬼啦！”
　　无咎恼怒，老子刚脱了妖道，登入仙途，你却骂老子是鬼！真是岂有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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