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春来早

17、第 17 章

　　炎天暑月，内殿没有一丝风。

　　谢眠鼻尖沁出汗珠，解开绢帛后，映入眼帘的是交错着的大大小小的伤疤，小腹伤口正在往外面渗血。

　　还在京郊别院时，她见过何太医为他后背上药，那时惊鸿一瞥，只记得他后背有一条很长的鞭伤。

　　却没有想到，他整个人都遍布伤痕，像一个拼拼凑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她正要小心翼翼地将中衣扯开检查旁的伤口，谢衍冰凉掌心松开钳制她的力道，转而捂上她的眼睛，“阿姐，别看了。”

　　他知道，很难看。

　　从前伺候他的宫女，曾在蝉娘愤怒地用槐木枝条抽打他后，同其他宫女说他身上伤痕，像蜈蚣一样爬满了胸前背后。

　　真恶心啊

　　在她凑近，他闻到那真切的海棠花香后，谢衍突然不想让她看到那些交错伤痕。

　　谢眠心中隐约察觉到，这些陈年伤痕大抵是谢衍心中，不愿旁人触碰的禁区，她立刻收回手，“你不喜欢，我就不看了。”

　　“我帮你上药吧。”

　　她立刻站起，转身去几案上找到了六公主带来的绢帛和药粉，生疏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抹匀，葱白指尖攥着卷成团的绢帛，从谢衍小腹开始缠绕。

　　他弓起腰身，指尖轻轻从他后背擦过。她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用烙铁划过，将坚硬外壳擦出一片片火花。

　　继而暖流涌起，流向四肢百骸。

　　“够了，阿姐。”谢衍一把攥住她的手，单手从她掌心接过绢帛，随意系了个结，便算作包扎好了。

　　鼻尖血腥味渐渐散去，谢眠没忍住还是问了他，“九弟，这次又是怎么伤着了？”

　　谢衍轻抬眼皮，眼底暗潮翻涌，终了阖上眼，“阿姐，有宫女打着你的名义，约我去堆绣山，同我有话说。”

　　“我去了，但等在那的不是你。”

　　他声音很平静，只在听到她问题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想她是不是故意的，想要嘲弄他愚钝不堪，这么拙劣的圈套他也能毫无防备地走进去。

　　他竖起每一根尖锐的刺，又克制本能地将它们压制回去。

　　“阿姐，你有什么话同我说吗？”

　　谢眠咬唇，她昨日是让兰姑姑派人来打探谢衍的情况，但她从来没有约谢衍去堆绣山见面，她被人利用了。

　　可恶啊！

　　“对不起，害你受伤了。”谢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我是派了人来看你，但只是因为几日没见，我很担心你。”

　　“我不知道，又让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滔天怒火咽在心头，愤怒与怀疑在谢衍脑海冲撞。可这一切，在对上她一双雾蒙蒙的双眼后，哑然熄火。

　　谢衍冷淡地开口，“哭什么，我不疼。”

　　谢眠坐在榻边，微微低下头，大片日光从窗棱钻出，落在她右半边身子上，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纤细雪白的脖颈。

　　“骗人，我知道肯定很疼。”他濒死时，她能察觉到与他一般无二的疼痛，“谢衍，往后不要再受伤了。”

　　谢衍没有说话，明明人躺在满是药香的冷宫里，他却觉得魂已经躺飘到了御花园中。

　　百花盛放，那魂独独留在了海棠花旁。

　　——

　　离开冷宫时，谢眠系在腰间的双鱼戏珠玉佩，变成了半块。

　　为防再有人打着她的名义伤害谢衍，她将一块玉佩分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留给他。只有两块玉佩能合上，才代表送信的，是她的人。

　　她坐在软轿上，只觉得腰疼得厉害，在途径华阳宫时实在受不住，便下轿自己走。

　　刚走出几步，迎面碰到了从华阳宫离开的孟筠。

　　华阳宫乃是贵妃居所。这么多年来，皇后同贵妃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三殿下同四殿下却一直明争暗斗。

　　但直到谢衍逼宫前，谢承才打动圣上，得允监国。

　　谢眠有些后悔，竟在这下了轿，如今再上轿也有些来不及了，她矜持地点头便当作见礼，可偏偏孟筠发作了。

　　“不过半月未见，公主便不记得臣女了吗？”孟筠虽是出身武将之家，可养在京都，举手投足皆是贵女之范，“臣女还记得当日流觞曲水，您……”

　　可恶啊！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眠立刻打断她，“当然记得，孟四小姐。”

　　“公主唤臣女阿筠即可。”孟筠微微低头，“听四殿下说，公主喜爱寒石先生诗文，臣女家中刚好有一副，明日便托四殿下带给您。”

　　她字字句句都在关心谢眠，但每句都在说她同四殿下关系匪浅。

　　在谢眠记忆中，孟筠似乎被孟将军带去西北，并未留在京中，而四嫂似乎是圆脸笑眯眯的礼部尚书孙女。

　　她婉拒了孟筠，“孟小姐不必如此，我想要的东西，自有兄长为我寻来。听说孟将军不日班师回朝，他帐下女军师也极爱字画，您若有心不妨赠她。”

　　孟将军元配逝世后便一直镇守边关，身边有一足智多谋的女军师。大家都说她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只是一日未曾回京拜见过父母，便一日没有给正经名分。

　　这几乎戳到孟筠心底最痛恨的地方，她双拳捏紧，满脑子都想着，待她嫁给四殿下，定要给她点颜色看看。

　　只可惜谢眠说完，便召来软轿回了长乐宫，没看到孟筠几乎扭曲的脸色。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阖宫上下。

　　侍从禀报给谢承时，他正埋头梳理近十年各县州的赋税，从国库发往各处的军饷、每年奉养皇室后裔开支……越算，越觉得心惊肉跳。

　　这十年，未曾再有水患，也算是风调雨顺。赋税一日重过一日，可送来京都的银子却不见多。

　　他冷冷一笑，狠狠地将竹简摔落在地，“一群蛀虫。”

　　“殿下消消气，奴才今日听了一好玩消息，贵妃娘娘邀孟四小姐进宫，刚巧在华阳宫外碰到回宫的公主殿下，公主狠狠地羞辱了孟四小姐一番。听闻贵妃娘娘为此，指甲都掰断了呢！”

　　侍从原想着，三殿下在意公主，如今公主为殿下出头，殿下定然欢喜。

　　可话说出来，谢承脸色却越来越沉，当年谢眠搬离母后身边时，是他亲自为她选的宫殿，离那贵妃宫殿极远，便是将御花园绕一圈，也不会绕到华阳宫。

　　侍从心中大呼不妙，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公主今日为何经过华阳宫？陆一！”

　　陆一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地回禀，“公主今日醒来，便去冷宫寻九殿下，见他重伤为他上药，归返时，途径华阳宫。”

　　谢承低头，珍珠耳坠摆在他几案上，随时可见。

　　他拾起几案，将它用力握进掌心，刺痛并没有将他从愤怒中唤醒，他突然站起身，踢翻几案，往宫外走去。

　　——

　　今夜，长乐宫早早熄了烛火。

　　公主回宫后，一会嚷嚷着腰疼，一会又含着泪说小腹疼，兰姑姑连忙为她找汤婆子暖暖，为她轻轻按揉小腹。

　　好不容易将她哄睡。

　　殿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谢承站在塌边，隔着帘账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少女已然身形窈窕，纵使躺着也能描摹出独属于少女的曲线。

　　“三殿下。”兰姑姑瞥见他，心中一慌跪在他面前行礼，“公主已经歇下了。”

　　“陆一，将人带出去。”

　　谢承看也没看她，便这么隔着一层轻纱盯着榻上少女，直到她丢开汤婆子，捂着肚子呻.吟了一声，他才猛地扯开帘账，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已经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不再甘心待在他羽翼之下，去向旁人献殷勤。可只有他，会庇佑她一辈子。

　　谢承蹲下，用鼻尖蹭了蹭她鼻尖。

　　似是腹痛难忍，谢眠向右侧卧，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

　　谢承伸出手，抚上她小腹，像先前那些侍女一般，带着些许按压的力道慢慢揉弄，她浑身都很软，如同没长骨头一般。

　　小腹更是。

　　他不知不觉加重力气，谢眠疼得抽气，一睁开眼便看到落在阴影中的人，她下意识往后仰，“哥哥？”

　　“你疼得厉害，我帮你揉揉。”

　　谢承语气带着一贯温和笑意，哪怕见人躲他，也不以为意，一边替她疏解痛意，一边问她，“听说阿眠今日去了冷宫。”

　　谢眠沉默了一会，才开口，“九弟伤得很重……”

　　“所以你就替他上药了？”谢承知道不能吓坏阿眠，不能语气太重，也让她见到那些肮脏的手段。

　　可他不知道此刻，如何才能挤出笑意。

　　尤其是谢眠理所应当地应了一声，“是。”

　　他不让她见血，从没让她为他上过药，他把她妥帖藏在身后，可她怎么这么不乖？

　　谢承唇角勾起，随手拿起她身侧发簪，狠狠地往掌心一划，皮开肉绽，血流如注。

　　“阿眠，现在我也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