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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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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宫书房。
谢承坐在几案前,翻看户部近三年账目,才略略翻了十分之一,便抬手揉起了眉心。
国库空虚、国库空虚……
从前只在母后同舅父口中听到过这个词,却不曾放在心上,不论国库如何,都不会短了皇室用度。
直到他自己看到满目疮痍的账目。
谢承呷了口凉茶,一抬眼见陆一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面前,向他回禀侍女已按照计划行事,将谢衍刺伤后送回冷宫。
他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却不怎么高兴。在他最初的计划里,若是谢衍不来赴约,便让人前去刺杀,再说些离间他与谢眠的话。
可谢衍偏偏去赴约了。
“主子,要让六公主现下去照看九殿下吗?”陆一木着一张脸,“侍女出手有些没轻重,九殿下如今昏迷不醒。”
“属下去寻六公主时,她的侍女说,六公主眼下被吓晕了。”
谢承从账目中抬起头,冷笑起来,“旁人听说要接近谢衍,装病都避之不及,只有阿眠,仿佛捡到了旁人不要的宝贝。”
殿内寂静,明明三殿下依旧是一张笑脸,可伺候的侍从恨不得将自己藏进阴影之中。
“阿眠,还是太过良善。”谢承摇头,从袖袋中摸出那枚耳坠,“为六公主请太医,她再不醒来,就不用醒来了。”
——
谢眠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又毫无头绪,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哪怕坐在长乐宫榻上,陆皇后请来的太医为她把过平安脉,说她身子无碍时,这种预感也未曾消散。
反而压在她心头,愈演愈烈。
“兰姑姑,我醉酒这两日有发生什么事吗?”谢眠不安地在殿中来回走着,转了几圈晕眩感袭来,又坐了回去,“九弟有来寻过我吗?”
兰姑姑心头一跳,为公主收拢贴身小衣的手抓紧,“三殿下寻人来看过公主,见您仍在昏睡又离去了,九殿下那什么消息都没有。”
同谢眠猜测一致。
她与谢承一道游湖,却醉成那样,三哥一定很担心,会派人来打听她情况也正常。又想到谢衍,她有些头疼,“兰姑姑,着人去看看九弟吧。”
兰姑姑叹了口气,“公主,如今我们回宫了,一举一动都被旁人看着,您突然同九殿下亲厚,落在旁人眼里……”
“我心中惴惴,坐立不安。”谢眠抬手捂住心口,脸色发白,“若是九弟出事,我怕是也活不成。”
兰姑姑诧异地抬眸看去,却见谢眠不似玩笑,应诺吩咐下去。
月色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将宫中花草笼罩一层白霜。醉酒后睡了两日,眼下她实在睡不着,便坐在窗口看月光。
这样的月光,照亮每一处宫殿,所以谢衍也能看到。
谢眠正欲关窗,伸出手,却停在半空。像是腹中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血肉,每一处连着腹腔的血脉都跟着震颤。
她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
这种感觉异常熟悉,在每一世谢衍濒死时,她都能感受到和他死法同样的痛苦,继而在他死后重新回到别院。
谢衍快死了。
那种不明所以的不安,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处,谢眠眼前逐渐模糊,她拂落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
装着夜明珠的匣子吧嗒一声落在地上,圆润明珠滚了一圈发出莹莹的光;一枝花也没装的绿腰瓷瓶落地,碎成几片……
守夜宫女被惊醒,兰姑姑推门而入,立刻大呼起来,“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快喊太医来!”
“兰姑姑,公主身下有血……”
腹痛如绞,谢眠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那句“去寻谢衍”终究没能说出来。
再一睁开眼,她本以为又回到了京郊别院。没想到入目竟是陆皇后温和的脸,她伸手抚过谢眠脸庞,含笑道,“一转眼十余年过去,阿眠已经长大了。”
一群老嬷嬷与侍女们围在谢眠,小声询问她此刻感受,并轻轻点头,让她不要害怕,往后切切不可贪凉,冰碗不可多吃,细细调养往后便没那么疼了。
谢眠懵懂地听着,陆皇后却满脸欣慰。
大抵是出生便有不足,哪怕已经及笄,她依旧像孩子一般。陆皇后几次问过太医,都说这事催不得,只能用药慢慢调养,有些女子十八九岁上下才来月事也是有的。
“女儿家本就身子娇,如今你又来了月事,往后可得小心,轻易磕碰不得。”陆皇后摸了摸谢眠额头,“如今看着,真是越来越像阿妹了。”
可这又是什么好事?
似是感怀旧人,陆皇后的目光冷了下来,叮嘱宫人们好生伺候公主,带着满怀心事离开了长乐宫。
——
陆皇后一离开,谢眠便去了冷宫。
兰姑姑不同意,“公主您现在来了月事,去这等污秽之地,万一……”
她不同意也没办法,谢眠心意已决。
冷宫向来孤寂。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数年前她养的黑背小狗不听话往宫外跑,引着她走过宫里各种奇怪地方。
那时冷宫比现在热闹一些,会听到女人发疯尖锐的叫声、宫人们粗鄙的抱怨。
而不是像这样只有几个满脸惊惧的侍从守在门口。
谢眠突然向软轿旁的兰姑姑问道,“兰姑姑,那几个像是六妹妹身边惯常伺候的?”
“的确是六公主侍女。”兰姑姑劝慰道,“可见九殿下如今有人照料,奴婢可替公主将补药送去,您回宫歇着便是。”
前世并没有听说六妹妹同谢衍有什么牵扯。
她母家不显,很早便同汝阳王世子成亲去了封地。
谢眠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该欣慰,不止她一人愿意向谢衍表达善意,可是又觉得有些失落。
就像养了很久的黑背犬,突然有一日哒哒哒头也不回地跑进旁人怀里。
可恶啊!
“我得进去看看。”
才刚到门口,守在门口的侍从们像看到救世主一样,跪在她面前求她救命。在身后复杂的目光中,谢眠走进屋中。
“九弟,你、你、你不必如此,我、我也算是你阿、阿姐,你、你……”
六公主谢珍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声音中还带着哭腔,可见眼下是怕极了。
如此怕他,又何苦来见他?
谢眠又往前走了两步,恰好听见少年沙哑声音道:“我只有一个阿姐。”
“滚。”
六公主捂着脸从内室奔出,在见到谢眠时,哇哇大哭抱着她喊了一声,“阿姐!”
谢眠有些头疼地拍了拍她,“阿姐进去看看,你先回宫吧。”
六公主含泪道谢,提着宫裙头也不回地往宫外跑。
内殿之中,单薄少年躺在床榻之上,脸色已然是毫无血色。他一只手捂在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身下锦被,眉头紧锁像是极力克制痛苦。
果然又受伤了。
谢眠掀开床帐,站在他身边,探出手想抚平他眉心,冷不防少年突然睁开眼,眼睛里氤氲着恍惚的迷离。
她坐在床边,离得近了些才能看到伤口还在渗出血迹。
伤得如此之重,他还只想忍着!
“谢衍,你怎么又受伤了?”谢眠不忍去数,这是第几次看见他面无血色的样子,“让你好好吃药,你又不肯吃。”
“旧伤没好还添新伤,别说是蝉娘,便是我瞧着,都觉得难过。”
“你别动,我看看伤口。”
谢衍盯着她的脸,死死盯着。
痛到极致,他已经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幻觉还是梦境。
她总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像是为他编造的一场梦,梦里有一个待他极好的阿姐,她带着一往无前的善意,打破他重重心房。
但那只是她的游戏。
她以善意为饵,诱他上钩,她明晃晃地同他说只把他当狗,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谢衍心中恼火。
他想过无数次,若再见到她,定然将她千刀万剐,让她尝尝被剖心的滋味。
谢衍抬手紧握谢眠手腕,几乎要将她手骨勒断。
“伤口这么深,一定很疼吧。”她眼睛湿漉漉的,像哄小孩一般用空着的手拍了拍他手臂,“是谁教你凡事都要忍着的?疼的话,可以哭出来。”
“阿姐在这,阿姐给你上药好不好?”
这不就是她想看到吗?她还有脸哭?
谢衍所有的怒气冲到了嗓子眼,他合该质问她,捏断她的手腕,再用枕下的匕首重创她,居高临下地同她说,他不是任何人的狗。
可最终,他别过脸,又松开手腕,低低的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