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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谎言 ( ˙³˙ ...

  •   邓怀竹以为来的是那个顺产头李骋辉,结果门一打开,露出个光亮的抹过发胶的大背头,邓怀竹依稀记得此人,最开始给她办入住的西装中年男,身上总带着一身烟味。
      往门边一杵,迟鲤过去喊了声:“二叔。”

      对方靠着门问:“用不用我打电话叫赵大夫过来。”
      “现在不用,电话号多少?我记一下,万一用得着。”迟鲤要来电话号码记了下,那被叫二叔的男人想往里看,被迟鲤不动声色地挡住视线。寒暄三两句,男人离去。

      男人一开门,房间里就莫名沁出一股三手烟的气味,关了门直到迟鲤走过来,这种幻觉才消散而去。
      迟鲤坐下:“我今天留在这里,明早要是退烧了你再走,要是没退烧就多留两天,就住这里,不用担心房费,算我头上。病好了再回去,我可以跟阿姨打电话解释。”

      又挥挥手中的卡:“我跟他们说,留在我手里,没有第三张了,暂且可以放心。”
      邓怀竹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了,闭目缓了阵:“那是你二叔呀。”
      “李骋辉二叔。”

      一阵预想内的安静把两个人都按住不动,因着是晚上,街上人声鼎沸,外头的风吹草动像水一样流过两块僵硬的磐石,激活了两人的神情。迟鲤往窗下看了会儿,人又敲门。
      一旦邓怀竹的身份从一个外地游客变成亲戚,酒店的客房门就自动变成了家里大门常打开,应该开放怀抱等人来。迟鲤对这一点也挺抱歉的,起身挡着病号在门口迎来送往,这次门缝缓缓打开,卷轴似的图穷匕见,露出一张顺产头的尊容。

      “二叔让我送你回去……吕姨还得你照顾。”李骋辉端着吃了一半的碗上来,背心大裤衩地一边说话一边扒拉饭,越过迟鲤的肩膀往里努努嘴,示意她出来说话。

      迟鲤一出门,走廊里响着李骋辉含糊不清的问话:“一直没问你,你这同学来干嘛的?知道你家里的事吗?”
      迟鲤的声音压得很低,邓怀竹没听见半个字。

      过会儿听见开门声,迟鲤侧身进来。
      洗手间一阵响动,迟鲤用冷毛巾擦她的手臂和脖颈,邓怀竹说她没事,发烧而已。

      “我早上再来看你。”
      邓怀竹嗯了声,用眼神指着床头柜的金子,迟鲤就把金饰像一团卫生纸似的揣进兜里,邓怀竹眯眼一看:“给我留个戒指。”
      “退礼物还有退一半的啊?”迟鲤捂着兜就走。

      也就是她要么全收下,要么全甭要,邓怀竹急得在床上打被子:“什么人啊!你是不是诚心送我!”
      “你诚心不要,我也不跟你客气。”

      一时间攻守易型,送礼的不给,收礼的还得往回要,俨然是逢年过节走亲戚,虚情假意地撕吧一番。
      但话是这么说,迟鲤还是把戒指丢出来,像扔个套圈似的撒在邓怀竹被子上:“手镯跟项链,要是你实在拿着烫手,我就带走了。你别问东问西的,我也有我的原因,事以密成,闷声发财。”

      邓怀竹拽了戒指往手上一套,晕头转向地栽倒在枕头上:“你快回去照顾阿姨吧。”
      “早上要是退烧了给我说一声。”

      一条隐形的脐带把不情愿的迟鲤栓回去,邓怀竹不了解迟鲤的妈妈,不知道“恶有恶报”四个字哪儿来的,也不敢问。
      不要把幸福炫耀给不幸的人,这事儿邓怀竹是明白的。她也很明白在母女关系上她俨然是极幸福的那类,幸福有时候像炭火,温暖是温暖,但人家身上有冻疮,遇着热了就会刺痛。
      她把嘴封住,不知道几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发烧的人夜半烧得更重,她像在热水里睡着,一会儿就溺水了,撑着起来往嗓子里倒了一瓶盖冷水润嗓子,刚要跌下去,走廊里却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一声摞着一声,还有些她听不懂的方言聒噪着什么。

      手机一亮,是凌晨一点多。
      是妈妈发来消息说:

      迟鲤给我发消息说你发烧了,吃药了吗?
      发送时间是昨天,她睡着了。她赶紧回复,妈妈应该放心地睡了,暂时没回。

      她妈妈很相信眼缘这回事,所以迟鲤的信用度很高。有一次她想去酒吧逛逛看,好不容易成年了想要过一过电视剧里的成年夜生活。
      那时候廖语正在跟男朋友冷战闹失恋,也想着借酒消愁,在邓怀竹的哀求下带着她去了。

      那天邓怀竹在妈妈那里刷的是迟鲤的信用:说她跟迟鲤一块去喝酒。
      去酒吧也没什么,喝酒也没什么,她又不是卯着劲儿预设自己要去发生危险的,但就是没来由地心虚了。把迟鲤这块挡箭牌放出去,甚至也不敢跟迟鲤本人说。

      迟鲤会对她熬夜喝酒的行为颇有微词。她是这样揣测的……
      不过,成年人的世界似乎也并没有她所预想的那样刺激,那样充满迷醉气息,也不知道是她没有做好攻略还是如何,点的那杯酒也很苦不太喝得惯,她喜欢小甜水,冷气也开得很足,她也有点懊悔穿的衣服没有遮住肚脐,害得她肚子疼……一时间怀疑其他的看起来成年人气息十足的人们是不是从小就带着一种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气息,而她清澈而愚蠢,这个时间更适合去小吃街来两串烤鱿鱼。

      还好有廖语。廖语倾诉她的烦恼:和男朋友是高中时的情侣,但大学却分在全国两地,距离那么远,很多时候遇到难处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解决,加上大一的第一个假期回去见面,感觉彼此都变了。

      “我其实不相信我们能走到最后,但,我对他还是有感情。我知道注定没有结果,要不要现在及时止损?”

      灯影摇曳,坐在吧台旁的人转过一圈,廖语不是廖语,是邓怀竹对镜自照。
      洗过脸,走廊里的声音愈发聒噪,有人在叫嚷什么,还有敲门声和推搡声,不像是查房。

      邓怀竹挂上安全锁,屋里环顾,拿了手机贴在门边听。
      忽然,声音骤然拉近,像拖把转了一圈,陀螺似的猛地砸向门上,发出沉重的一声。

      她往后一趔趄,紧接着就是方言:“报警……客人……几个意思?”
      听起来是醉鬼发疯,她握着手机,妈妈倒回复了:“我起来上厕所,你退烧了吗?”

      “我好了点。”她说。
      “迟鲤不跟你一起吗?”妈妈问。

      邓怀竹想跟迟鲤对齐一下话术,迟鲤是怎么说的?

      那天,酒吧外,她头疼肚子疼地扶着廖语出来,酒吧对面的人行道上,一眼就看见迟鲤踩着共享单车捏刹车按铃,两条腿撑在地上交替晃荡,目光定在门口。看见这摞在一起勉为其难的一人一醉鬼,这才把车一推,从马路那边过来,一声不吭地扛起廖语另半边肩膀。

      廖语咕哝着:“你怎么来了?”
      迟鲤含笑:“在附近上班,离得近。”

      答非所问,但醉鬼把中间的过程略过,理解地嗯了声。
      邓怀竹主动打车回学校。

      回去之后,廖语大吐特吐了一阵,问喝了多少,也只有两杯shot,醉人的是心事压着,大家心知肚明,宿舍里落针可闻,只有廖语的呼吸声。

      邓怀竹给迟鲤发消息说对不起,她没跟迟鲤通气就擅自撒谎。
      隔开帘子,当然看不见迟鲤的表情,可邓怀竹知道这时候迟鲤一定不高兴。她们不算太熟,是舍友,也是一起上课的同桌,可今天的事未经商量,总还是有一点过界。

      一定是妈妈给迟鲤发了消息,让迟鲤好好照顾她,迟鲤就因此知道她的行程。
      迟鲤回复:没关系。

      邓怀竹发了个表情包,躺在床上却不觉得“没关系”,第二天清早,她点了奶茶放在桌上,迟鲤轻轻用胳膊肘推开,心无旁骛地看着老旧到像是上个世纪做出来的PPT。

      要怎样才能不要生气?邓怀竹趴在桌子上看迟鲤的面无表情,看了好一会儿,老师竟然从学号跳着提问,她一个激灵坐直,根本不知道老师讲到哪方天地,转头看迟鲤——迟鲤竟然也在瞥别人,顺势翻翻书。

      原来迟鲤在一门心思地生气。程度比想象严重多了。
      虽然答不上来也没有什么关系,邓怀竹还是战战兢兢地熬过了点学号的这一环……却过不了迟鲤那一关,一下课换教室,一向和善带笑的迟鲤就收拾书转移阵地,不和她搭半句话。

      冷战正式打响,下午最后一堂课结束,邓怀竹率先拆了柏林墙,拽着迟鲤的胳膊不让走。
      迟鲤说要去做兼职。

      那段时间,迟鲤做的兼职有线上线下两个。本来只有线下的,上个月开始,她给迟鲤介绍了一份工作——她妈妈需要一个临时助理,处理这段时间由于新的变化而溢出来的其他杂活。

      很多工作线上就可以完成,面试这一环免去,她妈妈见过迟鲤,迟鲤也干得很好。

      “阿姨那边最近闲下来了,也招到了人,我就先辞掉了,不好白拿工资。”迟鲤说。
      邓怀竹意识到这是冷战升级的前兆,却只能硬邦邦地接话:“为什么辞呀?我妈一直夸你干得好……多一份收入不好吗?不用像这样……刚下课就往外跑……”

      “至少烤汉堡不用烤着烤着忽然得知我得撒一个谎,”迟鲤把她的胳膊从袖子上扯下去,“为了不撒这个谎,我还要临时跟同事调俩小时班,骑车过去接你,而你让我撒谎,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迟鲤又眯起眼:“我是很谢谢你给我介绍工作机会……但因为是同学的妈妈,我加倍,加倍用心地对待,所以你妈妈信任我。而你要用我的信用,我连知情权都没有吗?如果你不是去喝酒,而是去干危险的事,你妈妈又要怎么看我?我要为自己没干过,甚至不知道的事情负责吗?跟我提前说一声很难吗?”

      “就因为我在你妈妈那里工作,我就成了你家的佣人,大小姐去干什么我就得有点眼力见地打好掩护。而你——”迟鲤指了指邓怀竹,却没有说出下文。一直到如今,邓怀竹都不知道当初迟鲤省略的,对自己十分怨怼的那部分后续,究竟写着什么情绪。

      妈妈问她是不是跟迟鲤在一起。
      她犹豫再三,给迟鲤发去截图消息,跟她说:我回复实话可以吗?

      凌晨一点,迟鲤竟然未眠,秒回:“实话是什么?”
      “实话就是……你跟我不在一块儿?”邓怀竹吸着鼻涕敲字。
      “我在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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