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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思之如狂(八) “人不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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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殊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出声,目光仍紧跟着马背上的冷瑶,身子东倒西歪,姿势却比之前好些,玩笑道:“封大人难不成娶了左右连襟一家子。”
玖儿捂嘴,扑哧一声。
“奴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位封大人不好女色,八成是夫人过世后,心里难过吧。”忽地皱眉,又眨巴起眼睛,“老奴无意间瞧过,总觉得很像那个——”
想说又一脸别扭,段殊竹挥手,“无事请回吧!闲言碎语少提,记住你们在宫里当差,不要像妇人一样,私底下嚼舌根。”
“主使赎罪,老奴知道。”
胡掌事直冒冷汗,新位置可还没坐稳,瞅了眼玖儿和后面几个侍女,又凑近道:“奴确实觉得不对劲,那些女孩模样,怎么好似薛昭仪。”
段殊竹的眸子猛地一沉,两边俱不敢吭声,只听他问:“你看仔细了?”
“老奴虽然年纪大,但眼睛好,绝不会有错,早就想说了,又觉得不是大事。”
一副急于邀功的神态,逗乐段殊竹,“胡掌事说得对,你对女子的认知,只要看一眼也比别人准得多。”不等回话,又敛色训斥,“大事?这还不够大,传出去让陛下颜面何存,去查,光明正大地查。”
瞬间换了神态,吓得胡肆玮赶紧领命。
段殊竹抬眼,瞧见冷瑶从马上跳下,一路小跑,朝自己来。
微风乍起,阳光明媚,小丫头身上的条纹蓝裤迎着晴天,像春天苍野开出的花,美得肆意张扬。
他很少见到过的张扬。
冷瑶总是小心翼翼,说句话都怕犯错,别人不知,他却心疼。
世道已变,他的妹妹,就是要做回千金贵女,长安城最万人瞩目的存在。
花子燕的玩笑又萦绕心头,冷瑶确实年纪不小,大部分侯门闺秀这个年岁早已定亲,近日让小丫头学规矩,也有寻个好人家的打算。
想到这里又舍不得,刚回来就要送走,又怕耽误她,女儿家好年岁只有几年,飞花流水,年华易逝。
有自己护住,再寻一位终身可靠者,到底是件好事,瑶瑶命苦,一天福都没享过,他需早做筹谋。
冷瑶浑然不知,兀自坐到边上,先端起茶,瞧茶汤碧绿清澈,笑问玖儿什么茶,好像以前见过。
“不就是小娘子故乡金陵的天阙茶,不只茶从那里来,就连水也是永宁寺取的呐。”
冷瑶呆住,天阙茶享誉天下,记忆中只与师父在栖霞寺看过一眼,竟连水都从金陵取,岂不是让人来回折腾。
她以前听泽兰说过,但凡达官贵人想要好东西,底下的人便会费尽心机弄。
好比先皇修建宫殿,九华山上的参天古树说砍就砍,更可怕的是有阵流传桑树根泡酒,延年益寿,就开始将好好的树连根拔起,那可是百姓用来养蚕织锦,全然不顾民生。
娇媚脸上没半点喜悦之色,反而沉下来。
玖儿眼尖,猜不透对方为何难过,一头雾水地问:“小娘子,是不是茶味道不对?”
“我哪里尝得出味道,公公抬举了。”
语气不悦,抿起唇角,就像小孩在赌气,她也不明白为何心里不舒服,大概不想把兄长与百姓嘴上的坏官联系到一起。
他是清风明月般的人啊,如今位置虽不同,官场争斗她也明白,但起码不要穷凶极恶啊。
段殊竹无需瞧,也知冷瑶小脑袋里装的什么,挑眼问:“怎么只顾端着看,茶里有毒,不敢喝?”
小丫头咬咬嘴唇,回:“哥哥,我觉得茶的味道都差不多,没必要费劲运,划不来。”
“你想说我劳民伤财,对不对?
他笑嘻嘻地问,像在说今日的天气。
即便温柔,仍让人不寒而栗,小太监在一边替冷瑶捏把汗,被主使疼爱,多少人求之不得,好好受着就成,真是死心眼,要琢磨这档子事。
“那——”虽然眼神怯,语气可是一点不怕,挺直胸脯,“本来就是没必要嘛!”
小太监快晕过去。
“安心,不是让人专门弄来。”
段殊竹伸手碰一下她捧着开片白瓷茶杯的手,安抚着:“这是前些天,薛昭仪的家人从金陵特意带的礼品,清明节将近,天阙茶最好,我今日才想起来,叫人煮来尝 ,怎么还惹得我们瑶瑶生气啊。”
他慢条斯理地解释,耐心十足又颇有点讨好的意思,玖儿已经在挑眼看,今日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升起。
冷瑶就是个小女孩,一听气便消了,也觉得自己夸张,不好意思地抿口茶,忽又想原来是薛昭仪家带来的茶,可见平日走动,那薛昭仪失势,大概兄长也清楚吧。
他心里会不会被旧情牵动,怜香惜玉。
挑眼偷瞧对方,说起来还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薛昭仪,将来是否有机会一见真容。
“哥哥,薛昭仪也是金陵人,对吧!”她明知故问,眼睛咕噜噜转悠,像只不老实的小狐狸。
惹得对面人轻笑,“是,有空你也可以见见。”
正中下怀,人家似乎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兴奋地:“那一言为定,你可别忘。”
“忘不了。”将胡掌事带来的蜜糖藕推过来,压着眸子道:“我妹妹早想去了吧,人不大,心思倒多,见一面你就安心了。”
冷瑶咬着甜藕不搭话,她有什么不安心,只不过好奇,想知道这位薛昭仪有多出众,可是与哥哥订过亲的人啊。
春天的白日不算长,段殊竹又陪冷瑶在狩猎园待了会儿,晚饭前回到主使府,迎面瞧见高贤华守在门外,吩咐冷瑶先进去,自己下马,与对方说话。
寒暄几句,高公公为何而来,段殊竹心如明镜,这次没推脱,随着进宫。
穿过正门,直接来到宣德殿侧的麒麟阁,那是圣上为召见近臣才用,但段殊竹更为亲密,平日可以自由出入寝宫,今夜却宣在麒麟阁,也知所议非同小可。
他来到皇帝休息的软榻边,先行礼。
圣上睁开眼,眉宇间露出一丝慈善,他比他年长不少,见着年轻的主使,神情像望着自己的胞弟般。
到底曾经出生入死,感情不是他人可比。
“主使来了,你可真难请啊!”带着点怨气,但并没发怒,仍旧笑容可掬的模样。
段殊竹连忙又行大礼,恭顺地回:“臣该死,最近几日——”
“身体不适,还是沉迷女色?”圣上笑起来,坐直身子戏谑:“依我说都是假的,你啊,存心不来。”
段殊竹也不否认,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有笑意染上眉梢。
只听陛下接着道:“我还不知道你吗?八面玲珑,简直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别给我打幌子,说吧,太子之位心里可有人选?这种时刻,你想避嫌也不行。”
九五之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段殊竹叹口气,看上去还挺委屈,“陛下,立储君乃陛下家事,臣怎好多嘴。 ”
“一派胡言,储君关乎天下安危,怎么成了我的家事,少在这里打官腔,省的我揍你!”
听着像是在训话,言语中却有说不出的亲昵,像两个好友在聊天。
“恭敬不如从命。”段殊竹也起身,笑吟吟,“那臣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