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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记忆里的飞鸟 在这个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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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上,怎么也找不到想爱的人,你要怎么办呢。
电话那一头,林向笑成了一朵向日葵,在给她出主意。
林向(认真脸):“云冈寺许愿很灵的,阿梨你去了说不定可以转运,求一求姻缘什么的。我们阿梨24岁了,可以不结婚,但是也不要总是一个人嘛,可以试着和人谈谈恋爱?那种甜甜的恋爱多好呀。”
唐梨(笑了笑):“一直没有喜欢的人,怎么谈恋爱呢。”
林向(点头):“那倒也是,今天这位,才大了你3岁,人已经秃了胖了,大腹便便的,怎么能忍受呢!还有大学毕业那个,你才21岁,他都三十好几了,他怎么好意思约你?不过是工作单位好一点,薪水高一点,还以为自己是男明星呢,三十多岁了,脸身材各方面都保持得很好?我们阿梨盘靓条顺的,还没到只看钱,不看长相的那一天好么!”
唐梨(笑了):“是,我是颜狗是声控,不好看的我瞧不上的,所以,就还是一个人,一个人挺好的,我也不幻想能谈恋爱了,只是爸妈那边,还是让他们担心了,每次相亲都不欢而散。”
林向(鼓舞):“不要灰心,这次就去云冈寺拜拜?说不定有艳遇什么的,桃花运滚滚而来。”
唐梨(无奈):“什么桃花运呀,这是去寺庙,又不是去旅游,哪有什么艳遇。”
她以为是说笑的,但还是答应了,困在钢筋水泥的城池里太久,需要从大自然中得到滋养,只是,偶尔也会问自己,这世上那么多人,真的没有一个是你想爱的么?怎么二十四岁了,一段恋爱关系也没有呢?内心也好像心如止水,不起一点波澜,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白天与大多数人一样,一个体面的白领上班族,来回穿梭在地铁/公司/公司楼下便利店,冬天一杯温暖的豆浆,夏天一杯冰甜的杨枝甘露。
晚上回来后,便只有自己的一个小窝,一间单身公寓,一楼,设施陈旧,古红色的木质地板上,踩久了有黑色痕迹,斑斑驳驳的,从卧室蜿蜒到浴室,她喜欢洗澡洗很久。
夏天呢,会有很多小蚂蚁,沿着地下管道爬了上来,一滴糖水,一点蛋糕屑,足够忙上小半天。她有时候蹲着看蚂蚁,可能蚂蚁也在看她。
后窗外有三棵海棠,春天的时候艳若红霞,每朵花都在熙熙攘攘争着盛开。树底下是一簇一簇的红花酢浆草,四叶草少了一片叶子,蒲公英有些开着细碎的黄色小花,有些已经长成了毛茸茸的白色小球,风一吹就浪迹天涯。
她呢,她就靠在窗边,良久,静谧地看着,等着,等太阳落山,等一天的好时光将尽。
下午三点半,偶尔也会出门,蹲在海棠树下,晒一阵太阳,晒得身上暖烘烘的,春寒渐退。遇见一只小黑猫,瘦瘦小小的,有泪痕,蹲在不远处的几株蒲公英旁边,耷拉着脑袋看她,时不时也喵喵叫,露出小巧尖锐的牙齿,它在向她示好,在呼唤她,带有一点点试探的意味。
直觉告诉她,这会是很好的一张画,蒲公英与小猫,错过了的话,未来不会再有,就打开手机,轻轻影相,捕捉那一瞬间的光与影。到了夜晚,它会重新出现在她的笔下,蒲公英与小猫,阳光朗润,色彩分明。
她一直都是个很寂寞的人,大自然可以解了一点她的寂寞,但是不够。
新的一年发现了新大陆,经常有去福州路上的上海书城看书,或一下午站着,或找到了空位坐着,一个人看了很多本书,但其实那些书,很多她自己都有。
小小的一间卧室里,一张显眼的长方形书桌,是上了油的三合板,很大一张,漆得光亮,结实牢固,摞了厚厚的一摞书,三两只彩铅散落一旁,淡淡的带了一点干枯的色彩,日常喜欢用它在书上做笔记。
一只干净漂亮的白色烧水壶,一只印了“不弃”的漫画女孩儿白瓷杯,整整齐齐放着,占据了一小块地方。她想,应该还有一只“不离”吧,不离不弃,然而她并不知道那只“不离”在哪儿。
近旁的两只书架,是一早就满了的,形形色色的书籍、杂志采访,约莫一百来本,精装封面,干净整洁,都是她的心头好,一早看过了,不打算再看。她是那种看完了一本书,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很少有欲望再刷第二遍的人,会觉得一遍就够了,那些东西,就都在心里了,除非要把心里的东西挖出来,像写论文一样,整整齐齐,仔仔细细,摊开给大家看,她才会刷第二遍乃至第三遍第四遍,而上海书城是旧书重读的好地方。
就坐在墨绿色的半圆形沙发上,看一下午的诗歌小说,阳光透过顶楼的天棚射进来,有察觉到一点夏天的燥热。已然六月份了,最热的时节,马上就要来了。
伸开巴掌,扇了扇掌风,额角细碎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些,仍旧是年轻美丽,青春勃发的一个女子。她仍在旺盛地生长着,身体健康,没有疼痛,只有一点,一直以来疏于打理自己,二十四岁了,俨然与同龄人多了几分疏离,她走不进她们中间,也不想走进,情愿将自己埋在故纸堆里,一点一点消耗殆尽心里的东西。
为此,一直都有人说她“有一个苍老的灵魂”,也有人问她“为什么你总是找不到你想爱的人呢?结婚生子不行的话,连找人谈恋爱也不行么?”
言之凿凿,却又无法辩驳的一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知道在心里头,一念生,万念生,时间久了也会怀疑自己,真的有一个苍老的灵魂么?那个苍老的灵魂,才是真正的自己么?有些人还没长大,就先老去了呵。
可是,有一个苍老的灵魂又怎样,做自己也很好啊。
是的,做自己也很好。
她与社会无法割裂,不是能独自存活的一个人,存在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在公司是老板的员工,是学生的老师,在家里是父母的女儿,是医学院读书的弟弟的姐姐,但是,她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女儿,是姐姐,是员工,是老师,是任何一种社会属性。
她自己的人生,首先应该让自己开心,而不是一直考虑别人。就依了林向说的,去云冈寺散散心,她困在城市里太久了,迫切需要一场一触即发的逃离,给自己的心灵一点大自然的慰藉。
大自然会给她疗愈的,她在心里一直都知道。一直是个寂寞的人,也是个随时准备好出发的人。在虹桥火车站旁边住了三年,期间有换工作,唯独没有换住址。是习惯了一个地方,不轻易发生变动的人,也可能因为,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住在虹桥火车站旁边,可以随时出远门,而天天晚上下班路上,看见头顶上有飞机飞过,也会幻想自己某一天,也能如此自由吧。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做自由的飞鸟,不要给困在欲望的牢笼里。
就在一个六月的清晨,坐上去云冈县的高铁,随身携带了一只笔记本,轻轻摊开放在腿上,一只刻了她名字的画笔,安安静静地搁着,笔记本画面是一早黑屏了的。
兴致来临的时候,会画上几笔,一张张草稿、旧稿,花鸟,人物,或稚嫩,或流利的线条,画了很多年了,有一路习得的痕迹,唯独那些个人物,没有正脸。
与人之间的关系,淡薄,几乎没有社交,这一点倒映在画画上,她画的人物,便没有了正脸,她无法想象那个人,会是什么表情呢,她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些画,大概还是因为寂寞吧。
寂寞的时候太久了,有时候要忘了自己,好像沉溺于海水之中,慢慢忘却了知觉,嗯,爱一个人的知觉。从此,生活只是生活,没有爱,没有欲望,而她,并不是寡淡的一个人。
靠在车窗上看风景,一闪而过的田野与沟壑,偶尔有白鹭飞过,扑闪扑闪的白色翅膀,好像记忆里的飞鸟,惊鸿一瞥。一大片池塘,荷叶青翠,远远冒着一些粉红点点,她与它们隔得太远了,连一朵荷花的轮廓也看不清。她终究只是个过客,不是归人。
云冈县下车,猛然下了一阵暴雨,她其实是知道有雨的,来之前看过天气预报,但是仍在心里告诉自己,无妨,下雨也是很好的时刻,可能这一生就只来这一次,我只想今天过来,不要明天,也不要任何一个晴天,就只是今天,下雨也好,天晴也好,就只是今天,我只在今天想要过来,我只在今天有欲望前来。
好像赴一场很久之前的约,她在今天,千里迢迢过来了。
她在内里,一直是一意孤行的女子,自我说服,自己给自己力量,然后自己做自己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