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浑浑噩噩 或许不是每 ...
-
盖茨比邸的狂欢被取消了。
医生与警察涌入宅邸,不明所以的质问和不满伴随着记者镜头的喀嚓声,充斥了整个一楼和外面的花园。
科迪带着佣人们为那些被赶走的客人们送上小礼物来表达歉意,整瓶的名酒,成盒的雪茄……流水似的送出去,那场景和我小时候见过的发放喜糖没什么两样。
威尔逊太太被搬走后,我近乎脱力的靠在屋外的柱子上抽烟。手上还残留着的一点血很快冷却了,哪怕盖茨比出来和我说“谢谢,老兄”,我也只能有气无力地点一下头,并且觉得自己真该来一杯威士忌或者裹个毛毯什么的。
毕竟这是我离身边有人死去最近的一次,哪怕我真的在大学时学过一些急救。
很快,警察过来做笔录,还有个年轻医生过来问我们做了什么处理。
“她的呼吸没有停止,但是意识模糊,头部有伤口。我把她弄成了侧卧的状态,护住脖颈,然后拿毛巾试图给她按压止血……”我对医生说:“我有点担心她的头骨有凹陷骨折,所以动作不算重。地上还有些玻璃划伤了她,盖茨比先生和卡拉威曾经当过兵,对外伤有丰富的处理经验。”
“谢谢,先生。”年轻的医生点点头,快步跑走了,和他抬担架的同事们一起钻上了救护车。
屋里传来黛西断断续续的哭声,还有汤姆·布坎南暴躁的回话:“她先打了我,然后我碰到了她,就这样。地上的香槟杯碎片是她自己弄的,高跟鞋也是她自己穿的……你怎么不问把杯子拿过来的那个人?”
把香槟杯拿过来的人就在屋里,欧文闻言冷笑一声:“是啊,你怎么不问香槟杯的生产厂家?那是水晶杯还是玻璃杯来着?你去找一块石头吧,或者我陪你去沙漠找狂风问罪?”
汤姆·布坎南一下子就没声了。
来问话的警察像是想笑,但又不敢,只能吞一口唾沫,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汤姆·布坎南。
“……总之,”在噎了一会儿后,汤姆·布坎南在还有零星玻璃碴的地毯上踱了两圈,然后继续说:“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对我的侮辱,你可以去问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是她先进行挑衅!也是盖茨比先开了这个yin秽的肮脏的派对。”
警察一丝不苟地记下他的话,又问:“您还有什么细节要补充吗,先生?”
“我可以去医院让医生看我背上的伤,或者我现在就去拍照。”汤姆·布坎南的皮鞋又在地上走了一圈,然后停在躺椅和地上被围起来的位置前,摊开两只手做全然的防御姿态:“别骚扰我的妻子了。”
还没来得及询问黛西·布坎南情况的警察不置可否的偏了下头。
“我认为他的话里有太多的修饰词。”欧文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可不是碰到了威尔逊太太,你是推了他。”
我疲惫又厌倦地闭上眼睛,盖茨比在道谢后就消失了,他是最早做完笔录的,作为这间宅邸的主人,他也远远有比我们这些客人更多的麻烦事。在离开处理客人们的事情之前,他试图帮黛西拿一杯橙汁,但黛西一点都喝不下去。
尼克还在屋里,他跟乔丹·贝克小姐待到了一起,乔丹·贝克吓坏了,她看上去神情镇定,但一直蜷在沙发里望着桌子发呆。
欧文也在屋里朝汤姆·布坎南开炮,只有我一个人在屋外,看着手指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上的血,思维浑浑噩噩的发散漫游。
我想起我的小时候,想起上辈子的福利院和嬉笑怒骂的小学,初中,高中……想起如山的题海,盛夏的阳光,想起我拿着各种奖状回福利院时曾和来领养孩子的豪车狂奔赛跑。我又想起我的这辈子,记忆深处早就被改建的图书馆,深夜用打字机打的那份当时几乎看不大懂的讲义。想起霍尔公司旗下的两个品牌,几年前的中国之行,说是打算这两年回国的唐,还有那顿院子里的火锅。
我曾是福利院里最优秀的孩子,但一直拒绝各个家庭的领养,并最终拖到没人再愿意领养我的年纪。我和那些车赛跑,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总有一天能追上那些带走我的弟弟妹妹,总有一天能追上带走我的好友的大人们,追着那本领养册子追回少年时光。我总觉得自己还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未来,无限的可能。
我总觉得,霍尔公司可以再大一点,再稳妥一点,安迪可以再等我几年。
可是你看,人的生命原来这么脆弱,只是轻轻一碰——啪,一个充满活力的,一个有勇气夺走麦克风大声讨要说法,一个半小时前还在又哭又笑的女人,就这样倒下了。
就像那个把自己的养老金拿出来给我垫学费,买车票的老院长,我总以为假期再打点工,赚点钱,等攒够三万块就回去带他治病。
谁能想到一觉醒来,我就在七十年前的美国了。
我的平静来源于我笃定我们会在七十年后再度重逢,即便没有七十年,养护好身体五十年也总能活到……直到这一刻,真的有生命在我面前遭受重击,险些逝去的那一刻。
又有谁能断定,一个人的生命真的能有五十年呢。
我把不知不觉烧到底但根本没能抽上两口的烟碾掉,丢进烟灰缸。
底下的宾客散的差不多了,盖茨比又匆匆忙忙去找黛西——他笃定现在一定是布坎南夫人心防最好的突破口。
科迪跟在他身后,在看到我之后,他飞快地掏出了自己领口的手帕递了过来,并且让身边的男佣去取酒精。
“这是全新的,霍尔先生。”他说。
欧文在里面的战斗大获全胜,他扬眉吐气地走出来,在看到靠在柱子上擦手的我后挑起一边眉头:“你这是在勾引谁还是怎么的?”
“收收你的毒液,克莱因先生。”我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只当此人还在战斗状态中没出来。
“噢!抱歉!”他飞快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从路过给黛西和里面的警察送饮料,但送了一整个托盘的量的侍者那顺手拿了杯冰酒,然后解释:“我的意思是刚刚那样很,嗯……不过没什么。你看起来不太好,要去休息吗?我知道哪个房间新换了最好的床垫。”
“今天已经是我的休息日了。”我无奈地看着他:“明天早上九点还有会议,我得在凌晨三点前赶回公寓。如果公司老板在例会上打瞌睡到睡着,你猜奥斯汀小姐会先撕了我还是删了我下个月所有的假期?”
“well……不好说,我觉得她可能双管齐下。”欧文皱着脸拍了拍我肩膀:“那你先回去吧,坐我的车,让科迪给你安排司机,杰伊那边明天我去和他说。”
我正有此意,但“这不失礼吗?”
“你要是亲自去说的话就走不了了,他会拿出一大笔钱当你的误工费然后把你留在这里。”
欧文眨了眨他猫眼石似的眼睛,看得出让汤姆·布坎南不好受使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男人的声音都稍微高了半个音调:“现在是他追求布坎南夫人的黄金时期,他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为自己增添色彩的东西……当然,如果你想要那笔钱也可以留在这?”
他说到这里,稍微估算了一下:“保守地说,半块劳力士。”
我短暂地意动了一下,然后在今天的尴尬和混乱里艰难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或许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劳力士。”我说:“我尽量在下周的假期过来……如果有额外的什么需要,电话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