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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979 ...

  •   舒安不习惯陈竹青在医科大门口等她,觉得那样太招摇,又很奇怪。

      于是,陈竹青换了个方式。

      舒安去市图书馆借书,他就去还书。
      她和同学去街心公园划船,他恰好从隔壁的影院出来。
      下雨天,她没带伞站在车站等雨停,他从面前停的公交车上撑伞下来。
      总之,他就是能在各种场合、各种她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拍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问:“我正好要回家,顺带载你?”
      ‘顺带’两字削弱专门等候的负担,让人难以拒绝。

      几次,两人一起从外面回来碰上田雨薇,舒安目光滞了一瞬,面上的表情尴尬。
      作为当事人的田雨薇和陈竹青反倒很淡然,只是相视一笑,默默错身走开,似乎并没有将那件事放在心上。

      好在不管在军属院和学校,舒安和田雨薇的生活都没多少交集。

      舒安英语基础扎实,词汇量大,被老师点去帮着翻译文献、资料,平时若是没课,几乎都泡在图书馆,有时学习,有时看小说。以前管控得严,许多书都被禁读了,改|革|开|放后,经过重审,这些书又重新被摆上书架。
      大学城里的图书馆,对舒安而言就像一座宝库。
      每次来都有新发现,怎么也看不完。

      田雨薇性格外向,她的乐趣在于与人交往上,校内校外各种活动不断,话剧社、诗朗诵比赛、合唱团哪里都有她的身影。被陈竹青婉拒的伤,很快在安排得满满当当的社团活动中得到缓解。

      **

      一九七九年,六月。

      福城热得让人打不起精神,就连孜孜不倦的蝉似乎都疲惫了,鸣声渐小。

      临近期末考。
      图书馆爆满,所有人皆边打着蒲扇,边埋头苦读。

      那么多人闷在个不通风的小馆里,什么味道都有。舒安做了一套题后,从书架上拿了本爱情小说,走到楼下的院子里去放松。

      林素被邻桌男生的呼噜声扰得心烦,拿着专业书走下楼,瞧见舒安坐在那晃腿,眼眸低垂,看到高-潮处,还会忍不住地笑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完全没有那种大考临头的紧张感。

      林素快步下楼,坐到她身边。
      “都复习完了?坐这傻乐啥?”

      舒安把那本小说翻过来,第一页上用铅笔写着一句——
      ‘请不要再期末考前打开它,否则你会得到一张不合格的卷子’
      而在最后一页,仍旧是一排铅笔字,但字迹各不相同,纷纷写着——
      ‘已阅。诊断学未合格。’
      ‘已阅。病理学未合格。’
      ‘已阅。组织学与胚胎学未合格。’
      ……
      ……
      看得出是一群深受其害的悲苦医学生了。

      虽是开放的院子,但隔壁就是安静的自习室,舒安捂着嘴,小声笑着,肩膀抖个不停。

      林素按住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袋,“你啊你,怎么一点不知道着急呢?”

      经过一年的学习,同学们对省城的各家医院探了底,有的已经开始为未来铺路了。
      舒安仍是那副清清淡淡,不紧不慢的模样,好像这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见习时,同学们都往带教医生那凑,她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多说一句。

      舒安明白她指的是什么,耸肩摊手:“顺其自然吧。现在医学生紧缺,总是有地方去的。”

      林素往边上的柱子一靠,垂头丧气的。
      其实舒安说的也没错。
      像她们这种要人脉没人脉,要家底没家底的,除了顺其自然,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随后,她眼睛一转,提醒道:“你可以问问陈家,那个陈大哥不是在部队吗?要是能去军区医院真是挺不错的,待遇好,那单身的男人还多,万一碰上个高级别的,这一辈子就妥了。”

      舒安敛了笑,“人家能让我在那寄宿已经很好了,怎么能得寸进尺地麻烦他们。”

      林素半开玩笑地说:“你要是跟陈竹青,就不算外人了。”

      舒安攥拳,锤她一下。
      看她仍嬉皮笑脸的,又伸手拧了她的嘴,“不许你乱说。要是让竹青哥哥听到了,真以为我对他有意思,多不好。”

      林素挑眉,“那你有吗?”

      舒安没有犹豫地摇头否认了。

      她上学的钱是爷爷奶奶辛苦攒下的。
      舒安靠着帮老师翻译资料,攒了点钱,希望以此减小家里的压力。
      这种情况下,她没心思、也不能想别的。

      她没有同学们那种留在省城的野心,能学到知识才是最紧要的,省城呆不住,就回县里去,努力工作几年,在城里分一套小房子,把爷爷奶奶从村里接回来。他们上了年纪,村子里很多事都不如城里方便。
      这是舒安唯一的愿望。

      只可惜。

      这个愿望她同林素说了不到半月,家里忽然传来爷爷病危的消息。

      电话是舒平从县医院打到部队的。

      舒安听闻,立即向学校申请了延考,买了车票往家赶。
      陈竹青负责的工程到一段落,有几日的假期,他陪着她一起回去。

      绿皮火车一晃一停地走,舒安心里很烦躁,每次一靠站,她烦闷的情绪更甚,不停去问列车员要停多久,什么时候能开。

      陈竹青给她买的盒饭,她一点没动,就是抱着小书包,无神地倚在座位上。

      他和她换了位置,将靠窗的位置给她,想着看看景色,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然而。
      窗外的飞驰而过的景不但没能缓解她的情绪,反而勾起她晕车的毛病,舒安在车上吐了两回,最后是陈竹青背着她下车的。

      两人赶到医院时,舒望亭的情况很不好,面色苍白的躺在那,几乎没什么力气了,就是硬挺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小孙女来。

      舒望亭听见门外的动静,想转头,试了两次,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他转了转眼珠,费劲地看向他们。

      他一眼认出跟着舒安一起来的陈竹青。

      他和小时候实在是太像了,就是多了副眼镜而已。
      舒望亭盯了会,眉头一点点皱起,那人有什么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讨厌陈竹青。
      那时候他只是没钱没能力的中学生,说不上话。
      但他总归是陈家的人。

      想到这里,舒爷爷眉头锁紧,勾了勾手指,像是有话要说。
      舒安立刻趴到床边,撩开齐耳短发,侧耳过去,“您要说什么,安安听着呢。”

      舒望亭虚弱地发声:“找对象最要找人品好,对你好的。陈家人不行。”
      声音虽小,可一字一顿的,说得很清楚。

      舒安没想到爷爷最后要和她交代的,竟是这样一句,她蹙眉,心情复杂地看了眼陈竹青,直起身应道:“嗯。我知道了。”

      两人没说两句,舒望亭握着小孙女的手先是紧了紧,又慢慢松开,眼皮一点点合上,呼吸渐平,直至没有。

      舒安趴在床头哭个不停。
      舒平劝了半天才劝住。

      陈竹青帮着她们家弄完丧事,又陪着舒安去后山的坟地整理墓碑。

      做完这些,医科大那边已经放暑假了,舒安不需要再去。
      她送陈竹青去车站。

      闽镇这一年修了新路,骑自行车到县里比原先更快了。
      但陈竹青深一脚,浅一脚的,骑得很慢。
      那日在病房,他觉得舒安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可舒爷爷病逝,他们家有太多事要处理,陈竹青没找到机会问。

      两人走到车站,舒安将行李袋交给他,“谢谢竹青哥哥陪我回来。”一遍谢谢不够,她郑重地弯腰又道,“麻烦你了。”

      这一年里,她对他一直很客气,无论他做什么,舒安就像被惊着的小鸟似的,怯生生地同他说谢谢。

      虽然她说会把他当哥哥,但兄妹间根本不是这样相处的。

      陈竹青勾住她的手腕,轻轻捏着。
      舒安顿了顿,没有挣扎,只是迷茫地抬眸看他。

      引起她的注意后,陈竹青松了手,“那天在病房,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那句没来由的叮嘱,忽然从脑袋里闪过,舒安红了脸颊,支支吾吾地回:“没什么。爷爷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陈竹青淡淡一笑,从背包里拿出两本英文小说给她。
      “来的时候随手拿的,借你解解闷吧。”

      舒安的英语水平赶不上他。
      陈竹青估摸着这两本书,她半个暑假能看完。
      若是开学,她说得上书里的内容,说明这件事在她那应当是过去了,能看的进书了,若是对不上,那就是还没从悲伤里缓过劲来。

      “嗯。谢谢哥哥。”舒安将书紧紧抱在怀里。

      原先陈竹青还会纠正她爱说‘谢谢’的毛病,后来就任由她去了。

      他把手一扬,手肘弯起,手背贴在肩膀,行李袋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勾在背后。
      陈竹青啧了声,“只说谢谢?没了?”

      舒安扬脸,认真道:“哥哥再见。”

      陈竹青满意地点头,“嗯。开学见。”

      **

      自从舒望亭去世,舒奶奶就陷在悲伤里无法自拔,很快也病倒了。

      病床前,舒奶奶目光和蔼,搭在孙女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宽慰道:“陈竹青,待你好吗?”

      舒安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泪眼婆娑地点头。
      舒奶奶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好。”
      接着她抬眸看到舒平,笑容滞了一瞬,没什么力气的手费劲地摆了摆,把两个孩子都召到床边。老人一手牵起一个,把他们的手交叠着放到一起,“安安内向,做哥哥的要多关心她一些。阿平呢,又太过大胆,做事不计后果,安安要多提醒他。”

      两人点头。
      舒奶奶叹气,拉着他们的手叮嘱:“以后你们就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遇到问题要相互扶持,明白吗?”
      舒安不停抹眼泪,“奶奶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肯定会好起来的。”

      然而事与愿违。
      舒奶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于同年的八月病逝。

      前后两个月,接连失去两个亲人,舒安一蹶不振地躺在床上,医科大也不想去了。
      她那么努力地学习医术,到头来却不能留住她最亲的人,一时间,这一切好像都没意义了。

      舒安整天都闷在屋内,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平给她做的东西,她只能吃进一点点,短短几天,瘦了一圈。

      等她再次醒来时,床头坐了个人。

      他两腿交叠着,斜坐在椅子上,正低着头看书。
      听见舒安这边的动静,也不转头瞧她,只是闷声问:“醒了?”

      “竹青哥哥怎么来了?”舒安裹着被单,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半坐在床头。

      陈竹青往边上看了一眼,“给你带桂花糕来的。”

      他等了会,迟迟等不到舒安的下一步动作。

      陈竹青合了书,侧过身,和她面对面地坐。
      他提起桂花糕,解开她的小拳头,慢慢捋平,将东西放在她掌心,“不是答应爷爷会好好照顾自己吗?那不吃东西,怎么行?”

      那是舒安瞎编的胡话,现在却恰好堵住了她的嘴。

      心里实在难过,看着最喜欢的桂花糕仍是没什么胃口。

      陈竹青捻了块能一口吞下大小的桂花糕,凑到她嘴边,“非得哥哥喂你才吃,是吗?”

      舒安脸颊飞起两片不寻常的红。
      她微微偏过头,抬手要去接。

      清洌的、盛满笑意的声音从头顶灌下来。
      还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意味,“张嘴。”

      无奈,舒安侧头咬走那块桂花糕。
      边嚼边说:“我会好好吃饭的。”

      陈竹青擦了擦手,退出去,将放在饭桌上的东西搬进来。

      舒平忙着处理一些事,暂时将劝说妹妹吃饭的任务交给他。
      那个下午,陈竹青就坐在床边,盯着她把那些东西吃干净。

      陈家那边接到通知,全家都来了。
      陈顺跪在两个老人的墓前忏悔,反省那时候不该对他们不闻不问的。

      过去的事再提已没意义。

      舒平将陈顺扶起来,牵起妹妹的手,交到他手里,“我要去香港了,舒安要麻烦你们照顾了。”

      这个从未听闻的消息一经出口,对舒安的震惊程度,不亚于八级地震。
      她傻愣愣地跟着他们下山,走出好长一段,才跑到前面,拉住舒平的手,问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舒平停住脚步,略微心疼地看着舒安。

      这个决定是一年前就定下的。
      只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他没找到机会和她开口。

      其实,在去年舒平就从编外工转成了正式工。
      国营厂的铁饭碗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但舒平却不是这么想的。

      家里条件不好,读书那阵又碰上些事,舒平除英语外,其他科目都不好,所以他选择继续工作,将读书的机会让给妹妹。
      正是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英语,让他在厂里很受领导欢迎,常让他去帮忙看一些国外产品的资料。

      厂里每次引进新机器,都需要向上一层层审批。
      而现在机器发展的速度非常快,厂内预算有限,还有不完善的体质压着,有时候上面的文件下来了,机器已经不是最新的那批了。

      舒平仔细研究过,厂子能接到单子,多半是依赖于政策扶持。
      如果以后只凭工艺争取订单,现在的厂子可能比不过那些有新机器、新技术的厂商。

      不如趁着年轻拼一次。

      如今去香港的挖金成了一个风潮,他身边有不少人,先后都去了。
      舒平有他自己的小算盘,他英语好,又考了技术证,觉得怎么样都不会输给那些人。

      舒平已经探好了路,搭上了一个电器厂的老板。

      他跟舒安说了他的赚钱计划。

      “我找朋友借了一笔钱做启动资金。这次肯定能成。”

      舒安眨眨眼,“你这什么朋友?这么厉害,愿意借你这么多?”

      舒平沉浸在发财大计里,整个人有些飘飘然,手往胸脯一拍,不经大脑地说:“他打牌输给我的。”

      话一出口,又自觉不好地闭嘴。

      舒安瞪大眼,“你去赌了?”

      舒平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工友之间玩牌。玩玩而已,不算钱的。这钱是老板出的,我只是个打工的。”

      舒安觉得不太对劲,而且她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这样进电器的事不合规矩,“哥,你不可以做违|法的事哦!”

      舒平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不会。不会。”

      舒安不懂他的生意经,听他说得这么详细,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她会好好照顾自己,让舒平在那安心工作。

      舒平握着妹妹的手:“你放心。哥哥赚了钱,一定回来接你。咱们买个大洋房,要带院子的,和小时候住的那个一样。你可以养喜欢的小狗,种一庭院的玫瑰花,你想要什么,哥哥全都买给你。”

      听到这里,舒安终于明白他的执着点在哪。

      舒安和他不同。
      她出生的时候,舒家的生意已经衰败了,商铺和市里的洋房全卖了才够抵债。

      在舒安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大洋房,有的只是县城里的小日子。
      那时候,一家人全陪在她身边。
      白天爷爷教她写书法,晚上妈妈会给她读一段英文小诗,奶奶专注于她那一亩三分地。而哥哥生性好动,常和邻居的小男孩打架,划破了衣服就会被爸爸骂。

      现在记忆里的人相继离开,就留下她和哥哥。

      平安。
      是爸爸妈妈为他们取名的初衷。
      无论怎么样的生活,都抵不上一生平安。

      舒安捏着舒平的手,眼眶红红,“我不要什么大房子。只要哥哥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舒平当这是小姑娘的小情绪,随意地安慰几句,仍信心满满地说着他的宏伟理想。
      而后,他想起奶奶临终的嘱托,两手搭在舒安肩上,郑重道:“爷爷说过陈家有愧我们,所以他们对你好是应该的,你不要不好意思。哥哥要去香港就没法看着你了,不许你跟陈竹青走那么近,那小子没安好心。听到了吗?”

      舒安点头。
      随后,转身折进爷爷奶奶的屋子,翻找一阵,从衣柜里找出个铝制饭盒。
      里面是爷爷奶奶一辈子的积蓄。

      舒安把那些东西交到舒平手里,“你去香港,要用钱的地方有很多,都拿着吧。”

      舒平应声,从饭盒里拿出那对金镶玉手镯。
      “咱们一人一个。万一有什么事……”

      舒安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了。
      “你会平安回来的。我等你。”

      “好。”舒平还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重点,自顾自地加道,“哥哥一定挣大钱,让你过上舒心的日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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