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剑》钟岳

17、春怨秋别（三） 他们刚从虎

　　此时洞中已是一片漆黑。方旭遥道：“无论如何，我们先找到出口再说。我对眼前的这一段路还算熟悉，你们跟在我后面。”

　　宁穆与林枫染知道他先到此处，当下也不拒绝，宁穆应声道：“我来断后。”林枫染只好走在二人中间，他循着方旭遥的声音，一路摸索石壁向前行去。

　　山洞中阵阵臭味扑面而来，林枫染被熏得几乎要呕吐。

　　走了片刻，宁穆在后方道：“你们觉得这里像什么？”

　　方旭遥道：“依刚才那几个人所说，这里恐怕是他们丢弃尸体的地方，可奇怪的是，我来时并未见到任何尸体。”

　　林枫染也正疑惑：“是啊，听他们的意思，我们从这里是走不出去的，难道之前也有很多人被困住，直至死去？”

　　宁穆道：“未必。我倒觉得这里像是堆放垃圾粪土之地，洞中的臭味太强烈，使人难以思考，若再因为听信方才的话生出恐惧，恐怕会有绝望之念。”

　　林枫染调侃道：“那你是觉得这里不危险喽？”

　　宁穆笑了笑：“小心还是要小心的，不过染染不用担心，我们肯定能出去的。”

　　林枫染心道：你就这么肯定？

　　几个人七拐八拐，像是置身在连绵无尽的山洞中，又像是在同一个山洞里来回打转。

　　方旭遥叹气道：“果然棘手。”

　　宁穆还算乐观：“方兄，你累了，我来探路试试。”说着，他已经走到了林枫染的前面，方旭遥只好跟在最后。

　　三人走走停停，两日光景，已经精疲力尽。大概是觉察到身后两人有些疲累，宁穆停下脚步说：“我们先歇一歇吧，等天亮一些再寻找出口。”

　　洞中地势崎岖难走，方才林枫染一直保持警醒，此时忽然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脚快失去知觉，她用手摸索着平坦些的地面，坐了下来，将疲惫的身躯倚靠在石壁上。

　　却听方旭遥叹道：“阿染，阿穆，你们千万别靠在石壁上，这里潮湿得紧，当心着凉。”

　　林枫染“嗯”了一声，想找块地势高些的地方，准备半躺着，宁穆却忽然道：“等等！”

　　林枫染道：“怎么了？”

　　宁穆认真问道：“方兄刚才说什么？”

　　方旭遥不明所以，只好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他和林枫染都未觉出有什么问题。

　　宁穆轻声笑了一下：“我们走了那么久，你们有什么发现？”

　　林枫染撇嘴道：“能有什么发现呢？这里除了臭气就是臭气，山洞深不见底，像迷宫一样，估计以前的人也是在这里迷路的。”

　　宁穆笑道：“那你猜方兄为何要在漆黑中带着我们摸索山洞，白天不好么？”

　　林枫染顿了顿：“难道是因为人在黑暗中，感官比平常敏锐的缘故？”

　　方旭遥道：“不错。我在白天已经走了很久，却是一无所获，所以想试试，黑暗中直觉能带我们去哪里。”

　　宁穆道：“所以啊，有时候眼睛未必看得清楚，要相信自己的感受。”

　　林枫染看他说得一本正经，便道：“那你的发现是什么？”

　　宁穆认真道：“方兄发现这里的石壁潮湿，可我们一路摸索过来，大部分时候，石壁都是偏干的，这说明什么呢？越是深处的山洞，它受外部的影响就越少，所以一路上的石壁都是完好的，唯独这里的石壁开始变得潮湿。”他用力摸了把墙壁，手中沾了不少些碎屑，他接着道，“只有接近出口的石壁，随着外面天气的变化，会变得潮湿易碎。”

　　林枫染道：“按照你的意思，我们只要继续摸索潮湿的地方，兴许能找到出口？”

　　“嗯！”宁穆点头道。

　　方旭遥赞叹：“阿穆心思聪颖，看来，我们有希望了。”

　　宁穆道：“所以，你们现在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吧，等养足精神，我们一定能出去的。”说着，他便不再说话，仿佛瞬间就已睡着了。

　　林枫染太累了，不知为何，虽处在黑暗之中，却觉得很是安心，便沉沉睡去了。

　　过了许久，等她醒来时，洞中已微微有光，是从山顶处漏下来的，但山顶太高，饶是当世轻功第一的人，也难以飞出去。

　　方旭遥正盘腿端坐，他此时睁开眼来，宁穆蹲在不远处探查四周的环境。

　　林枫染道：“你们既已醒了，为何不叫我？”

　　宁穆听到她的声音，说道：“多睡一会儿，不打紧的。”

　　三人继续摸索着石壁，专寻找湿润的去处，过了许久，穿过重重叠叠的石洞，林枫染早已饿得头晕眼花，但她仍保持镇静。

　　忽听宁穆在前方道：“你们看！”

　　林枫染与方旭遥定睛瞧去，见他所指处，是一小片绿色叶片。

　　宁穆道：“这是苦苣苔，看到它，我们离出口已经不远了。”

　　话不多言，当下几人加快了步伐。大概又过了大半日，三人忽看到眼前一片光亮。

　　林枫染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又看看身旁的两人，宁穆脸上沾满泥污，方旭遥的白衣上也早已沾满灰泥。

　　宁穆看着她的模样，哈哈大笑。

　　“怎么了？笑什么？”林枫染故作生气。

　　宁穆道：“你去水边照照。”

　　说着，他拉起两人，快速走出山洞。

　　此时的外面，已是下午，太阳照得明耀。三人来到水边，捧着清水咕咕喝了起来，林枫染看着水中的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的头上沾满了泥，倒真像是个“黄毛丫头”。

　　三人在野外寻了些吃的，又清洗一番后，躺在青草地中舒服地晒着太阳。此时，方旭遥凝视着蓝天，不知在想什么。宁穆倒是悠闲惬意，紧闭双眸，仿佛真的睡着了。

　　林枫染丝毫没有睡意，她索性站起来，活动起筋骨。此时，他们所在，是一片高坡，举目四望，满目山景尽收眼底。

　　忽然，她瞥见远处有一抹蓝色。

　　那是一大片恰到好处的蓝花，因为相隔太远，看上去像是一条蓝色的帔帛，围绕着一方小小的庭院。

　　林枫染喃喃道：“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么？”几日来的担惊受怕，像是一场入夜的梦境，竟使她有些惘然。

　　身后宁穆悠悠道：“看来，这庄上的主人，并非有意要杀我们。”

　　林枫染转过头来，看到他并没有睡着，手里正把玩着身旁的野花。

　　“那她到底是图什么呢？驱赶？恐吓？”林枫染问。

　　宁穆道：“这就要去问问她了。”

　　林枫染愕然：“你什么意思啊？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你还想再回去？”

　　宁穆微笑道：“我们初到庄上，就见处处有说不出的诡异蹊跷，她若想要我们三人的性命，我们怎么会轻易地逃出来呢？这只能说明，她想要我们感到害怕，这样我们出来后就会跑得远远的。”

　　林枫染摇头叹道：“反其道而行之？亏你想得出来。”

　　方旭遥淡淡道：“我与她交过手，她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可她并没有起杀心，只是我无意间碰到她的背。那并非常人的驼背，她却忽然大怒，拍了我一掌。”

　　宁穆嘴角一扬：“看来，她的秘密，藏在她的背上。”

　　林枫染知道，他们刚从虎口里逃出来，又要乖乖跑到虎嘴里了。便只好说：“好吧，我们快点过去，天黑前还能走到。”

　　方旭遥的眼睛略略拂过林枫染，看到她不知何时，又把焦黄的面具糊到脸上了，他恍了恍神，便也不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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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路崎岖盘错，眼看着山庄近了，再一转，忽又变得远了。林枫染心里感叹：当年这山庄，也是花了不少心思。

　　夜幕即将降临，三人并肩站在了山庄门前，一切如之前一样，群蝶乱舞，大红灯笼在薄暮中透着幽幽的光亮。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六合”齐齐地出现在面前，他们本来面无表情，忽然看到三人，脸上的肌肉都动了动，对于像僵尸般的人来讲，这无异于窃窃私语。

　　阿东尴尬道：“怎么，怎么，还是你们？”

　　宁穆双手交叠在胸前，嘻嘻一笑：“怎么？我们不能来？”

　　阿西道：“之前还没有人……敢……再回来过。”

　　阿天立刻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无波无澜地说道：“三位既来便是客，请稍等，我们先去通报老夫人。”

　　说罢，“六合”齐齐转身离开了。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两位男仆回来，指引他们来到之前的大厅。

　　一切熟悉而古怪。

　　此时，大厅正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慈和，仿佛与世无争。

　　三人躬身一揖，老夫人冷冷道：“不知好歹的小人儿。”倒颇有长辈训斥小辈的意味。

　　宁穆哈哈大笑。

　　老夫人愠道：“无知小子，你笑什么？”

　　宁穆伸了伸懒腰，仿佛浑然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自古皆是前辈训斥晚辈，若是一样的少年人，张口便是‘小子’‘后生’，岂非可笑？”

　　老夫人面上一僵，旋即镇静道：“黄口白牙的小娃娃，老身可没精力听你在这胡说八道。你们三个既然敢再回来，这次，你们该知道是什么样的后果。”

　　宁穆道：“想必帕子上的字你已经看过了，难道你就不好奇，尹老庄主的儿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