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剑》钟岳

16、春怨秋别（二） 她隐隐觉得

　　那招式何其劲猛，此时李春怨使将出来，竟大有剖心掏腹的狠辣。

　　林枫染叫道：“小心！”急运掌向李春怨逼去，她身旁的“六合”突然齐齐跃出，抢步身前，拦住了她的去势。

　　林枫染的身手本在“六合”之上，对付起他们来并非难事，但“六合”擅长缠斗，他们配合地严密无缺，想要在短时间内冲出包围，却需大费一番工夫。

　　此时，林枫染脱身不得，而一旁的李春怨却已至宁穆近前，她眼中两道精光直刺向红衣青年，狠辣招式在递出后竟看上去绵绵无力，宁穆只觉眼前一晃，衣袖已被扯得稀碎。他不自禁吸了口气，以李春怨的年龄，出招竟快得连自己也反应不出，当下赞叹道：“春怨祖师果然名不虚传！”

　　李春怨冷笑道：“小子口乖嘴甜，难怪小姑娘能看上你！”

　　林枫染叫道：“休得胡说！”

　　李春怨笑道：“是吗？是我胡说，还是你们胡说？”她自然指的是有关尹秋别的事。

　　宁穆已知她的厉害。方才李春怨虚出一招，自己便已无力招架，若是认真动起手来，就算十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口中只好说道：“李前辈，春怨一门，是不是该有兵器啊？”

　　李春怨道：“兵器是用来对付敌人的，思盼远人，需要什么兵器？”

　　宁穆道：“可是，尹前辈却是用剑。”

　　这句话像是针扎似的，李春怨瞳仁中的光动了动：“你怎么知道他用剑？”

　　宁穆道：“若是不用剑，怎么破你的春怨？”

　　李春怨一怔，竟低头思忖起他这句话的含义来。宁穆乘她不备，身形一闪，已然跃入“六合”阵中来。

　　林枫染骂道：“你进来做什么？”

　　宁穆笑道：“自然是带你出去。”

　　林枫染挖苦道：“凭你？你现在可是泥菩萨过——”突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只见李春怨也飞入阵中。

　　李春怨反身抓来，林枫染不及出手，眼见便要被提将起来，猛地闭上了眼，却突然被一人拉住了手，下一瞬她便被裹入怀中。

　　只听李春怨冷冷道：“如此甚好，倒省得我再动一次手。”

　　当下，“六合”不知从何处拿来了绳索，就势将两人双双捆住。

　　林枫染与宁穆相距很近，她不去看他的眼睛，口中却是怨道：“这下好了，你不是泥菩萨了。”

　　“那是什么？”

　　“老鼠过街啊！”

　　宁穆噗嗤一笑，不再说话。

　　李春怨面露惋惜，对林枫染道：“小姑娘，我先前觉得你有几分像我的烈性，如今看来，是我老眼昏花了，既然你放不下男人，决意入情网，老身也无可奈何！”

　　说着，她伸了伸懒腰，缓缓离去了。

　　“六合”走上来，将他们丢进了一个散发着霉味和腐臭的山洞。初时，他们看不出这个山洞有多大，只觉得像是一个不见尽头的长廊，空气中散发的气味令人窒息。

　　“喂，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林枫染道。

　　阿天扯锯般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洞中：“姑娘，我们也是按老夫人的命令行事，这便是你们最后的归宿了，算是生同衾，死同穴吧。”

　　“等等！”林枫染叫道。

　　“六合”并不回头，似乎对眼前这个啰里八嗦的小姑娘很不耐烦。

　　林枫染道：“你们难道只听老夫人的命令，庄主的话就不听了？”

　　“六合”齐齐转过头来。

　　“庄主？”阿天喃声道。

　　“是啊，如果庄主突然出现在这里，他的话你们听不听？”看着六人面露疑惑，林枫染笑道。

　　阿东僵硬的脸突然动了动：“你，你知道庄主在哪里？”

　　阿天喝道：“别听她胡说，庄主早已故去，老夫人不是早告诉我们了吗？”

　　林枫染道：“不错，尹庄主的确已经故去，可是少庄主明明在这里啊！”

　　“六合”看看宁穆，又看看林枫染，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人。

　　宁穆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枫染：“林姑娘还是看出来了，那我也不好再隐瞒，在下尹一霜，先父命我来这里寻亲，没想到，却被自家仆役赶到这么个所在！”

　　阿天瞪大了眼睛，尽管他从未见过庄主，也不会轻信一个陌生人的话，但他仍忍不住问道：“两个性命堪忧之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宁穆苦笑道：“你看我们都被捆成这样，还能折腾出什么？只是没想到，我堂堂尹秋别之子，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阿东连忙道：“不不，我们老夫人并不是坏人……”

　　阿西也连声道：“是啊，尹公子你们先……”

　　阿天狠狠瞪了他们一眼，旋即转头盯着宁穆道：“你说自己是少庄主，有什么证据？”

　　宁穆道：“证据自然是有的，在我衣服里。”

　　阿天遂从他胸前摸出一个折叠的帕子，他慢慢打开来，只见上面印着炭灰拓出的字迹，正是宁穆与林枫染昨夜看到的壁上小字。

　　林枫染看到帕子，瞥眼望向宁穆，却见他并不看她。林枫染先时只是想个缓兵之计，所以才提到少庄主，没想到宁穆如此自然地接过她的话，倒像是已经做足了准备。

　　阿天看到帕上的字，心中满是疑问，如果眼前的确是少庄主，他此时就是大不敬，于是只好将帕子折好，收入衣袖中，说道：“我会禀明老夫人，一切由她老人家决定，走！”

　　一声令下，“六合”转眼间已至洞外，只听石门“轰”地应声而下。霎时，洞中恢复沉寂。此时外面的天并未全黑，洞中仍能看出淡淡的轮廓。

　　两人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半倚着石壁。宁穆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林枫染开口道：“喂，我的帕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宁穆并不睁眼，只轻声说：“路上捡到的。”

　　林枫染皱了皱眉：“捡到的？在哪里捡的？”

　　宁穆淡淡答道：“那日在‘花间酒’，你被段清平挟持……”

　　林枫染心道：数日已过，你有的是时间将帕子还给我，可是为什么不还呢？

　　林枫染并不会为此盘问他，因为鬼知道宁穆会扯出什么不三不四的答案来。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看不透宁穆，凭她以往的直觉，越看不透的人越危险。

　　她与他相识不到一周，只觉这人轻浮放浪，口中没有正经，而且他轻易展露对自己的好感，好似没有丝毫机心，却让林枫染觉得莫名其妙。若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见到明媚英俊的青年，或许会一见倾心，可她并不是，她从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何况，宁穆在生死攸关之时，也显得无所畏惧，甚至毫不在意，他怎么看都像是个老江湖，绝非普通单纯的青年。难道，他也是为寻庄子剑而来？

　　许是看林枫染半晌没有回应，宁穆睁开眼问：“染染，你还好吧。”

　　林枫染点点头：“好着呢，好的不能再好了。”

　　宁穆的目光落在林枫染的脸颊上：“我越发对你好奇了。”

　　林枫染心中“咯噔”一下，心想：这句话应该我说才是，他不会懂什么读心术吧？于是凉凉问道：“好奇什么？”

　　宁穆嘴角扬了扬：“你不知道自己的处境么？就这么不怕死？”

　　林枫染啐道：“怕什么？我如果死了，不是还可以拉上你吗？”

　　宁穆道：“那我只好不敢死了，你也不要死。”

　　林枫染很是无语。她叹了口气道：“我们不是学了秋别剑法吗？你方才为什么不用？”

　　宁穆沉思道：“不知为何，我使不出招式。”

　　林枫染不解：“你是说，因李春怨招数太过狠辣，逼得你无法出招？”

　　宁穆摇了摇头。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觉得很奇怪，按理说，尹前辈的剑法，应该处处克春怨一门，可是，她方才出招时，我想不出剑法中哪一招式能够与之相克？”

　　林枫染听了，疑问道：“难道秋别剑法中有诈？我们中招了？”

　　“秋别无诈！”突然空中一个声音道。

　　宁穆与林枫染吃了一惊，他们未想到山洞中还有其他人，但说话人的声音又是他们所熟悉的。

　　一个白衣身影飞掠而下。是方旭遥。

　　“方兄！”宁穆叫道。

　　“方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枫染忍不住道。

　　方旭遥一边帮他们松绑，一边解释道：“阿穆，阿染，你们没事就好。我是趁机溜到这里的，方才人多，我一直没有出声。”

　　林枫染一眼便看到他胸前的鲜血，连声道：“你的伤……”

　　方旭遥侧身道：“小伤，不碍事的。”

　　宁穆点了点头，问道：“方兄方才说，秋别无诈，是说秋别剑法没有问题？”

　　方旭遥点头：“不错。你知道为何不能用秋别剑法胜她的招数？”

　　“为何？”

　　“因为她所使并非全是春怨的招式。”

　　林枫染一手托腮道：“那就奇怪了，春怨祖师不用春怨，难道用别家的路子吗？”

　　方旭遥望着面前的两人，微笑道：“不错，江湖中凡成名的能人前辈，多使自家功夫，以学别家为不齿，李春怨也当是如此。只是，你们可曾见过真正的春怨？”

　　林枫染和宁穆摇了摇头。

　　宁穆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他忽然沉声道：“方兄的意思是，她不是李春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