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极系列]半缘修道》萧竹意

12、黑白

　　这会正是上班的时间，联盟总部的大楼前乌泱泱地聚集了一群人，后排的人踮起脚往里张望，不断有经过的异能行者驻足。

　　墨月赶来的时候，四周吵吵嚷嚷听不清楚，待她再走近些，便注意到最前方面向人群站着的一男一女。

　　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只低着头掉泪，不施粉黛的脸上不胜凄楚，怀中还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她身边的男子看上去最多也就三十岁，正冲着人群慷慨激昂地喊话，脖子上的青筋都有些凸起：“……害得多少异能行者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如果不能严惩凶手，我们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亲人朋友吗？他们的冤魂能安息吗？！”

　　底下顿时就有人扯着嗓子响应：“不能！”其情绪之强烈，带动了更多人加入。

　　墨月心里一紧，又听见前方那人继续高声道：“恳请盟主下令捉拿古拉依尔·兰陵王，让他以命偿命！”

　　围观人群跟着呼喊：“以命偿命！以命偿命！”

　　果然是冲着兰陵王一事来的！墨月捏紧拳头，这样煽动众人的情绪，与逼迫灸舞何异？

　　周慕远远望见墨月的身影，焦急地向她走来：“月，你终于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

　　在周慕飞快的讲述中，墨月才知道，这名叫做霍昶的男子一早便到了总部大楼前，开始了他针对兰陵王的演说。他带来的女子是他家族中的堂妹霍娆，据他所说，其丈夫被兰陵王所杀，只留下孤儿寡母艰难度日。

　　今天正巧轮到周慕在总部大楼值班，她本想打断那人，但她刚一接近，他就先一步叫嚷起“铁克禁卫军总不会不让人申诉冤屈，反而站在魔化人那边吧”之类的话。奇怪的是，围观人群也聚拢得特别快，为免激起民愤，她便没敢强行带走他。

　　“我本来也想通知盟主。”周慕跺了跺脚，“但盟主正在楼上开内阁会议，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想来想去，只好打电话给墨月求助。

　　霍昶，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墨月拧眉思索，似乎是财政部副部长霍勉宗的儿子？

　　虽说大家都能收听魔化频道的广播，但距离兰陵王逃亡才过了一天时间，是谁这么快就把他们有预谋地组织起来？是霍勉宗么？

　　无论背后之人意欲何为，想要借题发挥的心思都昭然若揭。

　　墨月竭力压下翻涌的怒气，大步走上前，在霍昶开口前抢先道：“霍女士的遭遇实在是令人痛心，作为保护异能行者的西城卫，我们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扶上霍娆的肩，关切道：“站这么久一定累了吧？外面风大，别把孩子吹着凉了。慕，快扶霍女士进去休息一会。”

　　趁霍娆没反应过来之前，周慕迅速将其揽过，不由分说地往大楼里带去：“霍女士，咱们进去坐吧。”同时，墨月在她耳边低声道：“帮我拿纸和笔来。”

　　霍娆一走，引起人群同情心的效果便打了折扣。霍昶内心气愤，面上皮笑肉不笑道：“墨尔哲勒·月，你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谈不上。”墨月微笑，“只是看霍先生这么辛苦地喊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盟主听到，况且现在人多口杂，如果传着传着变了样，那就不好了。为什么不用一种更快的方式呢？”

　　“你想干什么？”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周慕拿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签字笔出来了，递给墨月后又匆匆回到大楼里去安抚霍娆。墨月转过身，面向人群扬声道：“铁时空盟主永远以维护白道安宁为先，铁克禁卫军永远和白道异能行者站在一起！请诸位放心，我以西城卫的名誉担保，你们的诉求和心情，我会一字不差地转达给盟主！”

　　风声猎猎，她孤身往那一站，竟是无人可以质疑。人群被她的气势所慑，一时静默下来。

　　墨月高高举起纸和笔，向众人示意：“为了让盟主看到各位的决心，大家可以在这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集体的请愿！”

　　“这……”最前面的一些人面面相觑，反而是后排响起了几个零星的声音：“好，我签！”“我也签！”他们中许多人的确对兰陵王深恶痛绝，墨月一席话又唤起他们对铁克禁卫军天然的信任。西城卫愿意替他们上书盟主，自然求之不得。

　　陆续有人走上来签下自己的名字，霍昶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怎么知道你会拿这张纸去做什么？”

　　集体请愿，说得好听，那可是一张白纸！她完全可以自由发挥，在另一面添上些大逆不道的内容，那签名岂不是成了板上钉钉的罪证？

　　“霍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墨月蓦地把脸一沉，“我们堂堂西城卫向来以保护异能行者为己任，那么多代人浴血奋战得到的名誉，绝不容许随意污蔑！”

　　她说得那样凛然，霍昶一时哑口无言。墨月抓住破绽便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我倒是不太明白，明明是你在这带着大家替霍女士伸冤，为的不就是让盟主知道，从而捉拿兰陵王？现在这是最直接快速的方式，你却推三阻四，莫非你根本不在乎兰陵王是否被处置，只是想把事情闹大来扰乱联盟重地的秩序，妨害公务，甚至要挟盟主？”

　　居然在三言两语之间就给他扣了几个罪名！霍昶背后沁出冷汗，瞪着她的目光似是要化为实体的刀子：“绝对没有这种事，这么严重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说罢，他咬牙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月瞟向前排那群人，虽未出声催促，眼神中却隐含威压。见霍昶妥协了，他们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一个个签下名字。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大家就散了吧。围堵在总部大楼前面，毕竟影响不太好。”墨月把纸笔收起来，微微一笑。

　　和霍昶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见对方森然低语：“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以为有呼延修做靠山就万事大吉了。”

　　这算是恐吓么？她冷笑。这些人以己度人，才会觉得自己行事的底气来自所谓的“靠山”。

　　墨月走进大楼，对门口刚送完霍娆离开的周慕道：“我得上去找盟主一趟。”

　　周慕却抓住她的手，明显有些不安：“月，在我值班的时候发生这种事，我是不是该去和盟主……”

　　“不用，我去说。”墨月拍了拍她，“别担心，没事的。”

　　顶楼电梯打开，墨月出了轿厢，又在一扇大门前扫描了虹膜，这才进入走廊。这是通往盟主办公室的必要途径，而西城卫拥有长期权限。

　　走到办公室门前，墨月立马察觉到不对劲。灸舞此时在楼下开会，门却是虚掩着的，她感应到里面有着极强的异能气息！

　　“什么人？！”她猛地推开门，凌霜已经拿在手里。只见沙发上坐着一个鹤发老人，正慢悠悠地吹着茶盏上的热气。

　　能如此老神在在地坐在这里，应当不是心怀鬼胎之人。但就算是灸舞让他来的，也应该先在门外等候才对。墨月一翻手腕，收起扇子：“这位前辈可能不太清楚联盟里的规矩，盟主办公室无召不得擅入。”

　　那“老者”露出莫测的笑容，放下茶盏，一抖长袍，站起身来。墨月这才看清他的脸，明明须发皆白，眉宇间却依稀一抹少年意气。而那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是因为像谁？

　　“你是灸莱。”她笃定道。早就听闻老盟主的次子因异能使用过度，导致小小年纪就开始身体老化，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内心还是会有些震动。

　　面前的人捋了捋胡子，颇为赞赏地点点头，举手投足倒真像个老人那般：“反应很快嘛，墨尔哲勒·月。真是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久仰大名？”墨月微微挑起眉毛，这话说得跟他之前就想认识自己一样。而灸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她晃了晃神，又想起某个家伙每次捉弄人时的样子。

　　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是灸舞开完会回来了，令则跟在他身后。他一眼便看到站在门口的墨月，脸上阴沉之色稍有缓和：“你怎么来了？是为了刚才楼下的事？”他只隐约听到楼下有喧闹，但又不方便中断会议。

　　“是。”墨月随着他进门，“周慕打电话叫我来的，巡逻那边我拜托佟佳昱和怀霖哥盯着了。”

　　灸莱撇撇嘴：“老哥，看你这表情就知道，那群老东西没少为难你吧？”

　　灸舞坐到椅子上，按了按额角：“一个一个来，月先说。”

　　墨月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前因后果，末了还添上一句：“幸好周慕及时通知了我，才没让事情继续发酵。”

　　“嗯，你们处理得很好。”灸舞淡淡含笑，墨月触到他的眼神，却慌忙避开。

　　有一瞬间，她竟然觉得那眼神有些温柔，就好像他知道自己怕他责怪周慕似的。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她低头呈上那张签名纸，灸舞接过去，指尖擦过她的，她触电般往后一缩。下一秒反应过来后，又在心底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灸舞似无察觉，一眼扫过那张纸：“呵，你们来看看，霍昶这一犹豫，正好从他这里往下，把他叫来的人和别人分隔开了。”也就是说，定位在其中浑水摸鱼的人变得容易许多。

　　令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在旁开口道：“盟主，属下认为，这件事和刚才内阁会议上的人有关系。不然不会那么巧，正好挑在盟主脱不开身的时候。”

　　内阁是铁克合众联盟内部咨政议政的机构，由各部门部长和部分有威望的世家家主组成。今早召开的会议，主题便是讨论兰陵王该如何处置。

　　“兰陵王跟许多异能行者都结下了仇恨，并且他这一次还打伤甚至试图杀死东城卫，严重威胁了白道。”灸舞缓缓道，“以内阁首席季正为首，多数人都认为，应该要求夏家立刻交出兰陵王并将其处决，以儆效尤。”

　　“而关键是，霍勉宗年轻的时候在工作上捅过大娄子，是季正帮他摆平的。”灸莱冷笑一声，“别人我不好说，但那个季正哪里是真的关心兰陵王的事？他分明就是在给你下马威嘛！仗着资历深，真当自己大权在握了……”

　　原来叫人造势，是为了给灸舞施压。

　　兰陵王只是一个借口，季正真正想要向所有人证明的是——联盟大事必须唯他马首是瞻。

　　墨月垂眼，眼底隐隐有怒火在烧。如果放任这股风气，一方面，白道异能行者也会对兰陵王造成生命危险；另一方面，那些人会质疑灸舞向着魔化人，趁他尚未站稳脚跟的时候动摇他的威望，逼迫他向他们妥协……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好了，小莱。”灸舞抬手制止灸莱，拉开抽屉，丢给他一个卷轴，“有件事情要麻烦你，帮我去夏家传个旨吧。”

　　“好好好，我去。”灸莱嘟囔着，将卷轴展开，“让铁克禁卫军防卫夏家，叶思仁一并列入保护，兰陵王留在夏家养伤……哈，我看夏流这回是真的要去跳海了。”

　　“叶赫那拉那边一定会对夏家有所动作。”灸舞又看向令和墨月，温言道，“这段时间，就要辛苦你们和东城卫一块盯着了。”

　　兰陵王不能出事，时空有可能需要他。

　　兰陵王也不能脱罪，那些被他杀死的异能行者需要一个交代。

　　如何两全？墨月凝视着灸舞依然一派镇静的眉眼。

　　直到今天才知道，他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