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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王丑儿遭流刑 人为刀俎我 ...

  •   王丑儿待在牢里的这几日备受折磨,不知为何其它牢房都是好几人被关在一间,而他却一个人单独关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吃的牢饭也是极差的。他不知道,这正是孙廉正专门交代衙役这么安排的,理由是王丑儿腿脚功夫了得,若与他人一同关押恐伤及其它犯人的人身安全,其实就是为了不让王丑儿与其他人解除,以免让更多人知晓此事。

      王丑儿刚被官差抓捕时是完全懵了的,还使劲辩解自己是无辜的,凭什么抓捕自己之类的。但捉拿他的官差丝毫不理会他的申辩,依旧无动于衷地将他投入牢房并让他省省力气。在这牢里饥一顿饱一顿的几天里,王丑儿没有其它事情可做,便静下心来好好思考,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为什么孙如晦打死了谢盛军反而好好在家里呆着?自己被抓时不明不白,官差甚至都没拿批捕文书,更对自己犯了何事只字不提。王丑儿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孙家想要拿自己为孙如晦开罪。王丑儿细思恐极,背后自觉一股寒意,想起当年柳父告诫自己的话语犹在耳旁,此刻才明白孙老爷“护子心切”的深意。

      可王丑儿不是那种逆来顺受、听天由命的人,绝不会就此替别人背上这样大的罪名、断送自己的一辈子。在牢房里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几日,王丑儿终于被提审了。

      公堂上,临安县县令(知县)高守知高高在上,坐在案堂之后,显得极其威严。王丑儿经过几日关押显露疲态。

      “堂下何人?可认罪?”高知县中气十足地对着堂下跪着的人,一如往常审案的套路说辞。审案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早已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

      “回禀知县大人,小人王丑儿,未曾犯罪,也不知该认何罪。”王丑儿有些疲惫地回答。

      “大胆狂徒!人证、物证俱在,死到临头还敢嘴硬。”高知县忽的提高了声音,吓了王丑儿一跳。王丑儿刚要申辩,便被高知县抑扬顿挫地声音给打断了:“来人,上人证、物证。”

      “高知县,丑儿冤枉啊!小人确实不知犯有何罪啊?……”王丑儿许是被这公堂上的氛围和高知县的语气带动了,声嘶力竭地大声呼号道。

      高知县朝身旁陪同审案的僚属看了一眼,那人迅速明白了知县的意思,立马出声喝止:“知县大人问话,你答便可;知县大人不问你话,你便老老实实听着,不可喧哗扰了公堂的肃静。如若再犯,便要杖责惩戒了。”

      王丑儿循着声音,这才注意到审案高堂上除了高知县,左右两边各坐了两人,说话的正是他曾经的主顾孙廉正,任临安县法曹县尉。王丑儿听完后便不再言语,以免遭受不必要的殴打。

      不一会儿,两个衙差便带着一行三人走上公堂,其中一个人手中还拿着一根木棍。王丑儿看了一眼便认出其中两人分别是谢盛明和孙如晦,还有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自己并不认识。

      “李仵作,你已给谢盛军验过尸身了,验尸结果你在这公堂上再说一遍。”高知县发话。

      “回知县大人,死者谢盛奇乃是头部遭受重物击打致死,初步判断凶器为一粗大圆形棒状物,与武侯从殴打现场找到的木棒特征相符。”李仵作言简意赅,说完便退至一旁。

      “谢盛明,你作为当日目击者,将那日情形再详细地描述一遍。”高知县接着稍转了一下头,威严地瞪着作为证人上堂的谢盛明。谢盛明被高知县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吓到了,心里咯噔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按原来和武侯说的口供说。

      堂上高知县身旁的孙法曹见谢盛明愣在哪里啥也没说,脸色明显是被吓到的样子,便重重地清了清喉咙,沉声说道:“证人谢盛明,知县大人问你话呢。速速从实招来!需要本法曹提醒你有关翻供、作伪证的相关律法吗?”

      在旁人听来,孙法曹的话并无不妥。但谢盛明是这公堂上有心的几个人,尤其是当孙法曹重点突出了翻供、作伪证的字眼时,谢盛奇立马抖了抖身子,尽量放平声音说道:“那日下午,我和盛军从学塾下学后,在回家路上与孙如晦和他贴身小厮王丑儿碰到了。因为几句口角,我们便扭打在了一起。王丑儿力气大又有些拳脚功夫,很快把我们打得落荒而逃。可王丑儿还是紧追不舍,我跑得比盛军慢一些,只见王丑儿迅速超过我,手里拿着一根木棒。紧接着我便看到他用木棒重重地敲向盛军的头,盛军就这样惨叫一声倒地不起了。”谢盛明说完便低下了头,随后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高知县接着问道:“那之后呢?都发生了什么?”

      谢盛明硬着头皮继续答道:“盛军倒地后,王丑儿和孙如晦都吓得跑了,我也吓坏了赶紧跑回谢家找来小厮们把盛军抬了回去。家人请来郎中后,说是回天乏力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高知县环视了一下公堂,逐一地检视了一遍犯人王丑儿在内的所有证人和被告,然后又瞪着另一个证人说道:“孙如晦,你将那日情形也再描述一遍。”

      孙如晦不敢看王丑儿,也不敢看高堂上的高知县,只低着头轻声说道:“那日我们几人扭打之时,我只顾着躲在王丑儿身后,后来也不曾追上谢盛明他们,所以事情也没有看得很真切。只是后来和王丑儿一同慌张回到了孙家。”

      王丑儿在听完谢盛明的证言时就欲反驳,但碍于公堂肃静,怕无端被杖责而忍住了。再者,谢盛明身为谢家人,又是谢盛军的堂弟,是有理由做出不利于自己的证词的。但听完孙如晦的证词后,虽在牢房中已经猜到了孙家人桃代李僵的打算,也猜到孙如晦可能做伪证指证自己。但毕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当自己倾心相护的少爷为了自保而陷自己于大险时还是不免心寒,便怒不可遏地大声呼喊:“孙少爷,你敢对天起誓今日所言绝无半点虚言吗?你摸着良心说说看,我王丑儿这两年来哪次不是全心全意护你周全?明明是你打死谢盛军,却要拿我顶罪。”王丑儿越说越激动。

      ”大胆狂徒,公堂之上居然敢口出狂言威胁证人,你就不怕罪加一等吗?“孙廉正眼看王丑儿就要开始指控孙如晦了,便立刻大声喝止。言毕方才发觉自己过于激动了,有些失态,便朝高知县讪笑。这时候高知县也正往孙廉正这边看,眼睛瞪地大大的,要不是孙廉正知晓这是高知县审案时的习惯性动作和套路,还真会被这双瞪大的双眼瞪地心慌。

      王丑儿不想失去为自己争辩的机会,本来年纪主仆之情不忍揭发孙如晦,现如今见孙如晦竟然昧着良心污蔑自己,便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大声喊道:”知县大人,明明是孙如晦拿起木棒打死谢盛军的。那时候我正将孙如晦护在身后,抵挡着谢盛明和谢盛军两人。然后就看到谢盛军头上被敲了一记闷棒,然后就应声倒下了。谢盛明和我便停手了,我回头看后发现孙如晦手中拿着一根粗木棒,随后孙如晦应该是被吓坏了,扔了木棒就往回跑。我看谢盛明吓瘫在谢盛军身旁动弹不了,便跑到谢家让他们带几个小厮和担架到书塾下学路上将谢盛军抬回去。最后我一个人回到了孙家,自此后孙少爷就被关在自己房里,我也被孙老爷软禁在自个屋内。“王丑儿一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生怕被人打断后再无开口机会。

      孙廉正几次欲打断王丑儿,但又怕自己过于着急反而显得心虚,稍有不当反而引起高知县的怀疑坏事,因此只能强装镇定,陪着听完了王丑儿的话。高知县随后皱了皱眉,略微沉思后冲孙廉正轻声说道:”孙法曹,你不是说本案证据确凿,无疑点嘛。怎么犯人与证人言辞出入甚大,且犯人丝毫没有认罪伏法之意?“

      孙廉正见高知县询问自己,便觉得有了突破口,稍一停顿后便应道:”按照我朝律法,证据确凿而犯人百般抵赖、拒不认罪的,应该使用刑讯。“

      高知县出身郑州大族高家,早年熟读经典,后多次下场科考明经一科但都未能中第,最后放弃科考之路转而靠门荫入仕。任温州安固县知县几年后,调任杭州临安县的知县一职不过一年,颇为信任精通律法的僚属孙法曹,于是便点头应允道:”好。那就依孙法曹所言。衙差,拿下犯人杖打十下,然后再带回堂上再审。“

      两旁站立的衙差听令后便快速地将王丑儿拿到院外开始动刑。王丑儿被按在行刑长凳上,一边听着衙差响亮而中气十足的唱数声,一边感受着行刑木杖打到他屁股上的感觉。一开始疼的要命,他大叫着;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喊哑了,只是”呃呃“地低哑声,像极了受困笼中野兽的低吼声。

      衙差的长大和唱数相互配合着,不急不慢,力求让被行刑的人从心理到生理都备受折磨方能达到刑讯的目的。这两个衙差当这份差事多年,已对此得心应手,甚是熟稔。

      十杖很快就打完了,可王丑儿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不容易挨到十杖答完鼙鼓已是火辣辣地疼了。待衙差半拖半扶地将疼得满头大汗的王丑儿重新带上公堂时,王丑儿已经无法站立了,只能趴在地上,连头都低着不再抬头看公堂上的知县和另几位大人了。

      高知县大声问道:”王丑儿,你可认罪?两位证人可都亲眼所见你打死谢盛军,你可认?“

      王丑儿强撑着说道:”知县大人,不是我,这罪我不认,也不能认。“

      高知县这会觉得有些为难了,被告拒不认罪,难不成再杖打十杖?这样好像也不妥啊。于是转头望向孙廉正,用眼神示意他接下来该如何办为好?

      孙廉正冲高知县微微颔首:”既然犯人坚决不肯认罪,按我朝律法,为免原告诬告,则要考虑用刑反拷原告和证人。“为免高知县和其它僚属起疑,孙廉正力求措辞妥当,尽量显得自己公正客观。

      王丑儿听到孙廉正如此一说,突然看到了一丝希望,感觉自己有沉冤昭雪的可能了。孙廉正见大家并无异议,便接着说道:”但是谢盛明、孙如晦这两位证人都未满14岁,安我朝律法不可反拷进行刑讯。而原告谢福呢,因是受害者的亲属,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对谢福和其它家人用刑。“刚刚被孙廉正的反拷说辞吓出一身冷汗的谢福、谢盛奇、孙如晦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而王丑儿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立马就被熄灭了,原来还纳闷孙廉正摆明了拿自己给孙如晦顶罪,怎么会如此好心帮自己呢,原来只是虚晃一枪而已。

      高知守听了半天有点懵了,既然都不能反拷,那万一犯人拒不认罪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拖着不结案吧。孙廉正觉得时机成熟了,便气定神闲地说道:”高知县,以下官之见,谢盛军已死这是事实,没法有假。谢盛明身为谢家人,是谢盛军的堂弟,身为证人,没有理由作伪证放真凶逍遥法外。另一证人孙如晦是我儿子,虽然任性冲动但品性纯良,王丑儿是他的贴身小厮,两人感情深厚,绝没有冤枉他置他于死地的可能。实不相瞒,这几日我儿一直为他求情,希望精通律法的我能帮王丑儿说情脱罪。但我孙廉正绝不是徇私枉法之人。所以依下官愚见,两位证人所言属实,不会有虚言,此案没有疑义了。“

      王丑儿这才见识到了孙廉正的功力,以前跟着孙如晦时,只知道孙老爷是位饱读诗书、精通律法又屡试不第怀才不遇的官员,又是以为颇为严格、严厉的父亲和家主。今日所闻所见才算见识了一个谋算人心、翻云覆雨的孙廉正,只觉得一个把假话都能说得义正言辞的人着实可怕和难缠,一股寒意从脊背油然而生。王丑儿还想感慨,但求生的本能促使他赶紧收起悲伤,高声疾呼:”高知县,我冤枉啊!谢盛军真的不是我打死的,真的是孙家少爷打死的,我所言句句属实啊。孙法曹、谢盛明、孙如晦他们都在冤枉我啊!“

      高知县用惊堂木拍了下审案几,只听”啪“的一声响后,高知县清了清喉咙:”肃静!堂下犯人不得胡言乱语,你可知污蔑朝廷官员该当何罪?“高知县当然明白兹事体大,但又不便当场发作。自己刚从温州安固县知县调任杭州临安县知县一年,若此案不能善了,闹到杭州刺史府,一来怕上官刺史大人看轻自己、觉得自己无能。二来此案涉及自己僚属孙法曹的儿子,若最后查证犯人所言属实还好说,自己虽有用人不查之失,但能博得不徇私枉法的美名,也未尝不可;但若查明系犯人王丑儿诬告,自己岂不是既寒了僚属的心,又让上官看轻、笑话自己?这可怎么办才好啊。高知县有些头大。

      在高知县说完”肃静“后,王丑儿对这位知县帮自己洗刷冤屈已经不报希望了,毕竟不是每个父母官都是断案、查案的好手,也不是每个父母官都是青天红日。只希望自己拒不认罪后此案能转至上一级长官那边重审,这样自己还能有机会活命。于是便不再哭喊也不再言语,只想着省些力气。奈何屁股上的疼痛时时提醒着他,让他忍不住呲牙咧嘴地”呲呲“一声以缓解疼痛。

      公堂上安静了许久,高知县自觉刚才那声惊堂木拍得极有效果。高知县想了许久后决定将这恼人的皮球踢给自己的几位属官。于是,问道:“几位司曹觉得此事应当如何处置啊?”

      几位司曹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不愿得罪同僚孙法曹,又不愿牵涉其中免得有朝一日被人说是官官相护,于是齐刷刷地看向孙廉正。孙廉正早已打好腹稿,现如今知县开口问话,而自己的同僚们也都看向自己,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本来这案子涉及我家仆佣,我应当回避才是。但我实在不忍,于是参与此次的审案。这王丑儿是犬子的贴身小厮,平日里与我儿同吃同住,感情甚好。我儿这几日也一再向我求情希望能保住王丑儿。这王丑儿佣食于我家近两年,平素里岁脾气有些暴躁,但品性也算忠厚老实。想必这次也是因为护主心切,一时失手才做出此等追悔莫及之事,并非有意取人性命。于理于法应该判处流刑3000里,但于情,我孙某实在不忍。望知县大人和各位同僚,能念及王丑儿尚且年幼不足15岁,从而从轻发落,判流刑2000里吧。”说完不忘摇头、叹气一番。

      随后,孙廉正不忘补充道:“听闻杭州刺史严大人严于酷法,我担心此事一旦上呈由他处理,怕是要从重量刑,万一他将此事判定为故杀处以极刑,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啊。”王丑儿趴在地上,眼皮都没抬,听完孙廉正这番话后,他彻底放弃了翻身的希望,头脑一片空白,思绪也飘到九霄云外了。

      高知县本就不希望本案转至上级长官处影响自己的考绩和上官对自己的印象,听了孙廉正的话后顺势和几位属官随意讨论了一番,一致觉得此案已无疑点,可以结案。于是便让衙差强按着王丑儿在认罪文书上按了手印,宣判王丑儿斗杀罪名成立,流放2000里去往安南道潮州,月余后便随押送官差启程。

      高知县宣布退堂时,孙如晦歉疚地看着王丑儿被衙差半拖半扶地拿出公堂,随后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衙门。孙廉正则留下来与知县、各个同僚一起整理本案案卷,顺便寒暄、客套聊一些官场见闻和场面话。谢福、谢盛明长舒了一口气,走在孙如晦的后面,步伐轻快。

      王丑儿在这次公堂上见识了孙廉正谋算人心、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能力,也算是第一次真切地见识了传说中的“官场”,不禁冷笑不已、眼中泛泪,可是所有人都只顾自己的事情,对他的反常丝毫不觉奇怪。

      正所谓,有人收网休息,有人如愿得官,有人要替别人背锅踏上流刑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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