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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纵横谋划,攻守同盟 孙家与谢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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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干人等进了堂屋,孙廉正早已让人备好了座和茶,请各位就坐、看茶。谢福使了个眼色,四个小厮将担架放在堂屋正中间后,就往谢福、谢盛奇、谢盛明坐的座位后一站。谢盛军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担架上,若不是儿子事先告知,孙廉正还以为只是一个熟睡中的少年郎。孙廉正怕谢家讹自己,于是使了个眼色给身旁的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颔首然后走到担架旁,用手探了探谢盛军的鼻子,后又用手摸了摸谢盛军的脸,然后起身凑到孙廉正耳边悄悄耳语:“身子都凉了,确实是死了。”
孙廉正和谢家人就这么安静地喝了会茶,最终谢福打破了僵局,开口道:“盛军是我远方堂侄,从睦州来投奔我的。我让他跟着我家盛明一同去学堂启蒙,两人相互有个照应。现如今,你孙家二少爷将他打死了,孙老爷想怎么处置这件事呢?”
谢家人第一时间不是上官府告状,而是来孙家大闹,孙廉正就知道这事情有周旋余地。于是放下茶碗道:“谢老爷,话可不能乱说。谢盛军这孩子死的可怜,这我知道。可谢老爷口口声声说是我家晦儿打死的,这可冤枉我儿了。”
谢福本以为孙廉正会怕事,多少拿出点诚意来,没想到还端着一副架子,于是沉声道:“孙老爷真是巧舌如簧啊,几句话就想把黑的说成白的啊?”
孙廉正不慌不忙地接道:“谢老爷莫气,凡事不还得说道说道嘛。你说我儿打死了你堂侄,你得拿出证据啊,可不能信口雌黄。”
谢福头也不回,说道:“顺子,你们四个把白天的事情说一遍给孙老爷听听看。”
四个小厮得了谢老爷的指示,于是你一言我一语地把下午打架斗殴打死人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然省去了谢家少爷和远方堂少爷埋伏孙如晦、王丑儿的事情。
谢福颇有些得意:“孙老爷,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谢福难得能逮住孙廉正一次错处,巴不得看他出丑,也想见识一下整天自诩祖父中过进士、当过观察使判官,孙家是读书世家的孙廉正这回还有什么好说的。然后趁着孙廉正拨弄茶碗盖子不注意的时候对身后的四个小厮一挥手。四个小厮也就轻声地走了。
孙廉正抬头时,正纳闷这几个小厮怎么就走了,不过细细想了下,这种事情确实也不适合让这么多人尤其是下人知晓,便也没多在意。孙廉正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于是直言:“这几个小厮是你家谢盛明的,怎么可能说出不利于谢家的话呢。至于可信度,那可就大打折扣了吧。”
谢福倒也不恼,耐着性子说:“既然孙老爷信不过我家小厮的话,那不妨叫孙二少爷和他的贴身小厮王丑儿来,正好我家明儿也在,就让这三人对着军儿的尸体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质,你说成不成。”
孙廉正还想说什么,好再和谢福来几个回合的口舌。奈何谢福没给他机会,只见谢家刚才轻声出去的四个小厮带着孙如晦和王丑儿过来了。
孙廉正这会很是尴尬,只好轻声道:“晦儿,王丑儿,你们怎么来了?”
孙如晦走到孙老爷身前轻声说道:“他们不是说是爹叫我和王丑儿来的吗?”
孙廉正暗暗骂道这两个蠢货,随便被人一诳就过来了,也不看看是不是自己府里的人。
谢福看着孙廉正脸上不悦,有些得意忘形,言语中带着不屑:“二少爷,还有你,说说吧,今天打死我家军儿的事。”谢盛军毕竟只是谢福的远方堂侄,又不是亲儿子,加之其父早亡,其母带着两个儿子投奔他谢福,说好听点是亲戚,说难听点也就是佣人。谢福本就是以此事要挟孙家捞点名声和利益,这会都忘了要表演失去心爱侄儿的悲伤了。
孙如晦毕竟只有14岁,这会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索性就站定在那儿啥也不说。王丑儿想着总不能说少爷打死人吧,感觉那样火上浇油、落井下石不太地道,于是也站着一言不发。
孙廉正这会还存在一丝侥幸,也不再摆那副高冷姿态,缓和了下语气说道:“事情呢,刚才你的人都讲了,我大概也听明白了。主要是小孩子打架下手没个轻重的,属于过失杀,按照我朝律法,可以以钱赎罪。”顿了顿后,孙廉正继续说道:“谢老爷,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出300缗钱(30万钱)赔给谢盛军母亲,以抚慰其母失子之痛和后续养老之用,你看如何?”对于谢盛军的家世,孙廉正平日里也听孙如晦听到过,知道谢盛军并不是正经的少爷。
谢福冷笑地哼了声:“过失杀?”虽极为不情愿,还是耐着性子继续说道:“我谢家经营茶叶生意,虽谈不上多富有,但也不缺这300缗。”
“这种情形算是斗杀,按照我朝律法,斗殴杀人者绞。孙老爷就算舌灿莲花,顶多也只能把这事辩成是误杀,按我朝律法,流徙三千里除非大赦不能归乡。”一直坐着谢家大少爷谢盛奇开口说道,语气淡然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
孙廉正这才仔细地上下打量谢福身旁的这个少年,约莫20来岁的模样,给人一种生意人的精明中夹杂着一点书生气,然后笑道:“我猜这位就是谢老爷经常提起的大少爷了吧,听说读过几年书?”
谢盛奇倒也不怯不恼:“是读过几年书,不过先生说我愚笨不是读书考功名的料,所以索性跟着父亲经营家里的生意。”
谢盛奇刚一说完,孙如晦终于从刚才听到的流放三千里且不能归乡的话里反应过来,于是连忙辩解道:“我没打谢盛军,他怎么死的跟我无关。”
谢盛奇年轻气盛,早已经烦了孙廉正和父亲谢福来来回回打马虎眼、弯弯绕绕打太极般这一套,于是直接打断了孙如晦说道:“既然孙老爷和二少爷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爹,咱就不再这儿费口舌、浪费时间了。”谢盛奇这话既像是对孙氏父子说的,又像是对自家父亲谢福说的。
不等谢福和孙廉正反应,谢盛奇便接着对小厮们喊道:“你们几个,抬着担架从孙家大门出去,然后去往官府去敲鼓告状。”边说着边指挥着小厮们抬起担架。
孙廉正见谢盛奇是个爽快人,这回也已经不打算和他打太极了,眼见着谢盛奇快要走出堂屋,于是站起来说道:“谢少爷请留步!可否听老夫说几句由衷的话?”
谢福和谢盛奇本就不是真的想走,便顺坡下驴停住了脚步,转身看着孙廉正,静观其变。孙廉正示意孙如晦和王丑儿出去,又让管家将其他下人全部驱离到中堂的院子外并看守住门。接着和谢家父子饶有深意的对视了一番,谢家父子了然,于是叫住了小厮,让他们放下担架跟着孙家的一众下人出堂屋退出中堂院子以外。
现在,堂屋里只剩下谢福、谢盛奇和孙廉正三人了,哦不,还有地上担架里躺着的谢盛军的尸体。
“现在也没有旁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孙廉正清了清喉咙,继续道,“谢老爷既然一开始没有抬着谢盛军的尸体直奔官府让县衙审案,而是先跑来我孙家讨公道。怕是也不想和我孙家交恶,对吧?”孙廉正以前一直看不上谢家商贾出身,但架不住现在自己儿子和孙家家声有这么一个大的把柄被拽住谢家手里,只能和颜悦色地对谢家父子。
谢福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并坐回了刚才的位置上。
孙廉正见此情形,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谢盛军这孩子年纪轻轻被殴殒命着实可怜。可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拿人抵命,他毕竟也活不过来了呀。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个法子,好好抚慰其家人,让他的家人好好生活才是正理。”
谢福不知道孙廉正这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点了点头接道:“谁说不是呢。盛军这孩子父亲早亡,他母亲带着他和弟弟投奔我家,依附着我讨生活。现如今出了这等事,我这个堂伯父实在无法坐视不理,理应为他们讨回公道。”
谢福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但孙廉正一听便明白了其中的弦外之音了,那就是这谢盛军孤儿寡母的,家中没有话事的人,此事基本上由谢福全权做主了。
孙廉正见谢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估摸着这事善了已经成功了一半,就差谈妥具体价码了。便顺着谢福的话头往下试探着:“那谢老爷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才算还谢盛军一个公道呢?又如何做才能抚平谢母丧子之痛呢?”
在进行了这么多的铺垫后,眼见着孙廉正终于开始试探价码,谢福“咳”地清了下嗓子,提出了自己的盘算:“孙老爷也看到我儿盛奇的气质和谈吐了。我不是自夸,若不是我一直想为儿子结一门读书人家的亲事。绝不会到如今22岁了还未娶妻。若你我结成亲家,那军儿母亲再怎么说都会看在我的面子上,不再狠究孙二少爷的过错,到时候公堂之上也会替二少爷求情,判个误杀从轻发落。想必流放个1000里也就差不多了。若县衙判的松些,说不定流刑都免了,在那监牢里待个三、五年的就出来了也不是不可能。”孙廉正的脸色从晴转阴,但谢盛奇权当没看见般继续说道,“另外呢,给军儿母亲一笔银钱置些田产,好让她和幼子盛力往后的日子好过些,我看这事也就算善了了。”谢福说了这么多有些渴了,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见孙廉政没有回应,便补充道:“当然了,你我若结成亲家,这笔钱就由我来出吧。我谢家虽比不上你孙家诗书传家贵气,但这十几年经营下来也算小有所成,家中还算富余。”
孙廉正忍着没有打断谢福听完了他说的话,本还打算明知故问、装傻充愣地和谢福再言语仗打个几回。但看谢福话说得这么露骨、直白,谢家父子俩又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心下想:看来也只能明刀明枪、直来直去了。便道:“谢老爷这提议呢,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妥。一来,我膝下目前就两个女儿,大女儿云霜现如今不过12岁,年龄尚小还未到谈婚论嫁之时。再者与盛奇相差了10岁,这年龄相差得大了些。盛奇仪表堂堂的,又血气方刚 ,还是应该早些娶妻,我总不好耽误他不是。”
孙廉正喝了口茶润了润喉,边喝边观察了下谢家父子的脸色,只见两人丝毫没有不悦,甚至可以说波澜不惊,便继续说道:“再说了,若我儿子还需要受流刑之苦和牢刑之罪,咱又何必再耽误功夫呢。”孙廉正的想法非常明确,若不能免了孙如晦的刑罚,保住孙家的清白名声,徒刑还是流刑,流刑1000里还是3000里,于他而言是没有区别的。而与谢家结亲,他并不愿意,一是因为嫡长女孙云霜的婚事他心里已有了计较;二是这谢盛奇虽未娶妻,但就他所知屋内通房丫头一堆,行事作风并不正派。
谢福早料到孙廉正会拒绝自己的提议,毕竟自己是生意人,生意谈判时总要开一个别人没法接受的价码,但又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样双方才好愉快地继续谈判和敲定买卖。真是无奸不商啊。于是便试探道:“那孙县尉有啥更好的提议呢?”
孙廉正倒也不推脱了,直言:“虽说亲家是结不成了。但我看盛奇气度不凡、身形颀长壮实,又读过些书。倘若你们感兴趣,我可以托高县令向团练使保荐,让盛奇到石镜镇或龙泉镇当一名录事或参军。你看如何?”孙廉正虽看不起谢福商贾出身,但平日里交往也会维持起码的客套,知道谢家一直寻求与官宦人家搭上关系以求子孙除了经商外还能有其它更好的出路。心下想着:你谢福刚才提出要与我结亲家,想必也是想着若谢盛奇成了我女婿,我必会利用自己的人脉提携他、为他搭桥铺路。现如今,我将这么一块你心心念念的肥肉放到你们嘴边,由不得你们不动心。
果然,谢福忙不迭回应:“若孙县尉真能举荐我儿当石镜镇录事或参军,谢某感激不尽。”谢福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上还是抑制住激动,“孙老爷爱女心切,我也能理解,若实在不愿,我谢某也不会勉强。”这话里有话,孙廉正是一只极会钻营的老狐狸,当然能明白谢福的意思。只要自己能让谢盛奇当上录事或参军成为一名武官,虽然是最底层的武官,孙家女儿嫁不嫁谢家,他谢福无所谓。
谢盛奇也不是单纯陪着父亲来看戏的,按照与父亲提前商量好的粉墨登场了,冷不丁地开口说道:“可杀人事关重大,官府也不会视而不见。更何况我堂婶也不会让自己儿子白白冤死的。”说完便看了一眼父亲,谢福给了儿子一个肯定的眼神。
孙廉正早就料到事情不会那么容易解决,毕竟这是个人命官司,就算两家好商好量地把这件事谈妥了,最好还是要上官府走一遭,审案、过堂、定罪,该有的流程那是一样都少不了的。
孙廉正在谢家人来之前,从儿子孙如晦口中得知他失手打死了谢盛奇之后便苦思冥想盘算多遍了。现在一切就绪,就等着最后收网了。于是开口试探道:“我断不会让我儿子蒙不白之冤、遭流刑之苦,更不会让我孙家百年清誉就此毁掉。到时候,我会让我儿子上堂作证,与王丑儿对簿公堂。希望谢老爷及谢公子也一并上堂作证,证明我儿的清白。”
此话一出,原还揣测孙廉正打算让这件事最终如何收场的谢家父子顿时有些明白了,孙廉正这是打算弃车保帅、桃代李僵啊。三人两两互视一番后,突然取得了难得的相互肯定,几人不约而同的微微点头。随后,孙廉正率先打破安静:“谢老爷、谢少爷,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好帮助我儿洗刷这不白之冤?”
谢福眼见价码都谈妥了,也没什么好推脱了,便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孙老爷说的什么话呢,孙少爷不会就这样被人污蔑了去的。我儿盛明亲眼看见是孙家少爷身边的小厮失手打死了军儿,这不想着小厮是你孙家的人,这才上孙家讨个说法来着。还请孙老爷给个说法和公道。”
“那好办。难得谢老爷、谢公子如此明理,孙某必会好好处理此事。那盛军母亲那边……”孙廉正有些不放心,还想交待几句,正在想怎样措辞才更妥当时被谢福打断了。
“孙老爷放心,待到了公堂上,我儿盛明必会实话实说,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绝不会冤枉孙二少爷分毫。不过,这人命案是一定得有个交代的,希望孙老爷不要心软和护短,否则盛军母亲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若到时候闹到杭州刺史那可就不像现在这样好办了。另外县衙那边就有劳孙老爷了。”
“那是自然。”谢福的这个说法孙廉正很满意,连连点头应道。
“那孙少爷那边?还有我家盛奇的事?”这下轮到谢福不放心了,孙少爷一看就没什么城府,万一出个纰漏不但鸡飞蛋打不说,还会连累他们。
“谢老爷放心,犬子那边孙某自会好好教导。至于谢公子的事,孙某必会帮你们办妥当,请谢老爷放宽心。”
一场交易就在孙廉正、谢福和谢盛奇之间达成了,而王丑儿就成了这个案板上一条待宰的、活蹦乱跳的鱼而已,孙如晦、谢盛明则是这场交易中的棋子,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