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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见钟情,碧罗“缠绵愿终老” 孽缘啊,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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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坐在床沿,等待夫君掀盖头的范碧罗,内心波澜不惊,丝毫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怯。今年十七岁的她,自小父母双亡,和哥哥相依为命,大她七岁的哥哥,其实相当于半个父亲。因缘际会,哥哥先是参加了起义军被抓,后被州官释放投身行伍,去岭南戍边归来后趁乱驱逐了庐州刺史,自封庐州刺史、八营都知兵马使。她这个贫寒出身的女子也一跃变成官家女眷了。
她年纪尚小,其实并不着急嫁人。但哥哥跟她说,已经为她寻了一户极好婆家,她不以为然。纵使哥哥说得天花乱坠,她都只是嗤之以鼻。她与哥哥相依为命多年,对哥哥为人处世甚至性情都了如指掌,她明白,哥哥替她找的这个夫家,对于哥哥而言,应该是有用的。就像这一年多的时间,哥哥先娶了嫂嫂,后来又纳了四个姨娘,不是因为他贪恋美色,而是娶妻纳妾对他有用。
所以,当哥哥坦白地告诉她,这门极好的亲事有一个瑕疵,那便是夫家明确提出在她过门后,她的夫君会纳一名心爱女子为妾。她对此并不在意,因为她明白,这个婚姻本质上是两个家族的合作。“男人嘛,但凡有点钱有点势的,哪个不是妾室、通房一堆的,哥哥不就是切切实实的例子嘛。这个夫君倒是实诚,定下婚约便明说,那倒也省得她猜了。”她这么想着。多年后,她不止一次地想起这个洞房花烛夜,若是自己一直保持这样的心态,不曾爱上自己的夫君,那是不是后面的所有事情便可改写?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她偏偏第一眼便爱上了她的夫君,而她的夫君又偏偏爱着别人。
王希杰走进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径直走到床边,掀起了新娘的盖头。范碧罗这会看到了自己的夫君,大红的喜服衬着他白皙俊秀的脸庞,活脱脱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读书郎。“夫君。”范碧罗心动不已,害羞地笑了起来,轻声唤道。从小到大,她见惯了围在哥哥身边喊打喊杀,动不动就真的打打杀杀的糙汉子们,第一眼便爱上了这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哪怕他至始至终都没笑过,冷着一张面孔。
王希杰轻轻地应了一声“恩”,然后便不再说话,一个人坐在桌几旁,自斟自酌。过了许久,才拉着范碧罗睡下了。
新婚不久,王希杰陪着范碧罗完成了新婚夫妇见公婆、见兄嫂、拜访本地亲友等各种任务后,便开始待在书房温书、用功了,说是备考春闱。
这一日,范碧罗百无聊赖,到了午饭饭点的时候,便差下人去书房请王希杰一起用饭。没过多久,下人便回报说三少爷不在书房里。范碧罗顿起疑心,问道:“那你们少爷去哪里了?”
这个下人被王夫人指派给范碧罗差遣,原本就是伺候王希杰,因此对他过往的事情和生活轨迹比较了解,于是乖觉地答道:“少爷也许去别院那边用餐了吧。”
“别院?”范碧罗盯着下人,眉头蹙起问道。
下人没有隐瞒,老实地答道:“别院那边住着叶姑娘,原来都是她每日拎着食盒给少爷送饭的。少奶奶嫁过来后,叶姑娘便不再给少爷送饭了。但我听少爷的书童说,这段时间来少爷日日去别院那边用午饭。”
范碧罗一听,看着满桌子的菜顿时失了胃口,迅速起身,神色鄙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这个叶姑娘是何方神圣。”,说着便让下人带着她去别院。刚进别院,透过左室敞开的门,她远远地便看到相对而坐一起用餐的男女,有说有笑。尤其是王希杰,脸上洋溢着笑容,在这初冬的冷意中仿佛阳光一样温暖人心,可惜,夫君这笑容不是对着自己。范碧罗原以为,夫君是读书人,性子冷;从小长在巨富之家,锦衣玉食的,不懂得怜香惜玉;又或者见惯了一屋子丫鬟、莺莺燕燕的,迷了双眼,所以对待自己这个新婚妻子并不热情。今日,她才发现,自己的夫君王希杰,性子不冷、爱说爱笑,只是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另一个女人。她穿过院子,离左室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走到左室门口,她听到王希杰说着“上次你说的绣样,我明日估计就能画好了,到时候给你送过来。等你绣完我帮你题字,就‘灼灼桃花心,依依杨柳貌’ ,你说好吗?”
王希杰的声音温柔、和气,包裹着绵绵情意,范碧罗这才发现他并不只是只关心科考的书呆子,他会吟诗、画画来表达情意。一想到这,范碧罗觉得自己的心被刺痛了,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不再前进。再看与王希杰对坐的女子,范碧罗心猜那便是叶子绿了,不过中人之姿,身材也是一般,环肥燕瘦都不沾边。
那叶子绿吃完饭,放下筷子,笑意盈盈地抬起头来,便看到了来人,连忙转头拉了一把身旁的丫鬟冬梅,用眼神询问,冬梅小声地说道:“三少奶奶”。然后叶子绿连忙起身,一边走着一边说道:“三少奶奶好……” 可是范碧罗没给她机会,转身大步大步地向院外走去,压根不理会身后叶子绿“三少奶奶,三少奶奶”的叫唤。“子绿,算了,别叫她了。”王希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范碧罗本还期待着王希杰会追着她走出别院,至少解释下为什么会到别院来用饭,哪怕只是敷衍她。可结果还是令她失望了。
晚饭饭点的时候,王希杰从书房回到了西厢房,如往常一样,和范碧罗一起用晚饭。范碧罗强忍住没有提午饭的事情,两人相顾无言地吃完了饭。等到下人将碗碟都撤走后,王希杰率先开口:“住在别院的人是叶子绿,是我最初要娶的心爱之人,也是当初和你们范家定下这婚事时,明确提到过婚后要纳进门的女子。” 直接、坦白,没有丝毫掩饰。
“可你最终还是娶了我。”范碧罗想起今日午饭时看到的情形,瞪着王希杰说道。
“你什么意思?”王希杰有些诧异,警惕地反问,语气冰冷。
“我不同意那女子进门。我是你三媒六聘、中门大开迎娶进门的正妻。我不同意,你休想纳她进门。”范碧罗身上有股直来直去的草莽气息,这一刻让王希杰觉得她并不像一个只有十七岁的官家女眷。不过王希杰一会儿便想通了,范轩宇原就草莽出身,后投身行伍,年初刚刚趁乱起家,四处联姻才得以割据庐州的。
“你想反悔不成?你们范家难道想出尔反尔吗?当初定下婚约时,范大人亲口答应的,他说你也是同意的。”王希杰有些愤怒,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是。当初我是答应的,但我现在反悔了,可以吗?”范碧罗爽快地承认,丝毫不胆怯。
“不可以!你必须遵守诺言。子绿为了我,已经退让了一大步,我不会再辜负她!”王希杰一改往日对待范碧罗的客套,恶狠狠地说道。
“哼。你对那叶子绿倒是一片深情。那你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妻子。你我新婚不久,你就要纳新人进门,难道你就不觉得辜负了我吗?”范碧罗一字一句,如泣如诉。
“你我的婚姻,非我本意。你和我,是范家和王家这场家族联姻里的棋子,何苦相互为难呢。我别无所求,只求能娶得心爱的女子,与其长相厮守,如此而已。”听完范碧罗的话后,王希杰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很多,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温柔、和气。
“那我呢?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夫君和别的女子恩恩爱爱。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范碧罗不禁苦笑道。
“对不起!你我的婚姻,就是一场政治联姻。我从未隐瞒,定下婚约前已明确告知你们范家,婚后会纳心爱女子进门为妾,你们也是同意了的。现如今,你觉得委屈我可以理解,但我没什么可做的。我一定要将叶子绿娶进门,我已经负过她一回,此生再不会负她。”王希杰的深情款款就是一把插在范碧罗心口的一把刀,但她却又无话可说,因为他什么都没说错,也没有任何欺瞒。
“希望你能好好冷静一下,我会履行身为丈夫的责任,与你生儿育女;也会帮你在王家站稳脚跟,安安稳稳地做你的三少奶奶。希望夫人能想明白个中厉害关系,我就不打扰了,今晚我先歇在书房。”王希杰见范碧罗情绪有些失控,觉得再说下去情况只会变得更糟,说完便转身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许是王希杰迎叶子绿进门心切,范碧罗越发百般推诿、千方百计地阻挠。一连多日,王希杰都宿在书房,这下不仅午饭,甚至连晚饭他都是去别院用饭的。
范碧罗无奈,只能跑去向婆婆王夫人哭诉:“哪有新婚夫妇,夫君就为了纳妾这点小事,和元配正妻吵架分居的?”
不成想王夫人一听,大概已经明了何事,于是打断范碧罗,说道:“可是对于杰儿来说,这不是一件小事。否则,当初正式下聘定下婚约时,也不必特意和你们范家明确提出来,要纳她入门。我劝你,不要再和杰儿怄气,就让那叶姑娘进门吧。作为正妻,要学会大度,有容人之量,杰儿要纳个妾而已,若是不允,怕是你俩这日子过不长啊。”
“这么说,母亲是不打算帮儿媳,执意要让那狐狸精进门咯?”范碧罗虽然知道婆婆不见得会帮自己,不过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果断地拒绝。
“我若执意不允呢?母亲应该看到了,那叶姑娘若进了门,绝不是什么寻常妾室,夫君整颗心都在她身上。母亲,你设身处地地为我想想,换句话说,如果父亲的心思全部都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母亲作为正妻能如此泰然吗?”范碧罗哭着说道,因为激动也忘了措辞。
王夫人与王智当年两情相悦,经过了一些波折,后来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么多年一直恩爱有加,自然是无法体会范碧罗的痛苦。她大声地喝道:“碧罗,你如此忤逆婆母,言行举止不当,若还不反省,我便罚你跪祠堂。”
范碧罗冷笑连连:“母亲想必早就知道了,我听下人们说那叶姑娘在我嫁进王家之前,就住进了别院。现如今,父亲母亲是想着我既已嫁进王家,这王范联姻就稳固了,可以高枕无忧了吗?母亲可别忘了,我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我是他唯一的妹妹,他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受苦的。若让哥哥知道我与夫君不睦,想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王夫人夫妻和睦、儿女孝顺,舒坦地过了这许多年的顺心日子,没想到临了被儿媳如此揶揄,不禁气打一处来,厉声说道:“若是我王家有亏待你的地方,不消范大人开口,我这个婆母自然会替你出面。可是,现如今,你和杰儿怄气的由头是纳叶子绿进门的事情。这件事,定下婚约时,便已谈妥了的,说到底是你出尔反尔。你也不需要拿你哥哥范大人来压我,杰儿之前便去信询问舅哥,昨日舅哥回信了,你自己看吧。”说着,便从袖笼里拿出了一封信。想来,这王夫人早有准备,就算是范碧罗不找她哭诉,她估计也会找个机会去找范碧罗。毕竟,让阖府上下看新婚少爷和少奶奶的笑话,也不好。
范碧罗接过婆婆递过来的信件,打开来看。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让她务必要识大体、顾大局、要有正妻的做派,赶紧点头让那女子进门,否则他将同意王家和离的要求,再让她的远方堂姐妹嫁过来代替她。这时,范碧罗才惊觉夫君说得对,她和夫君两人,都是这场联姻里的棋子,一旦失去价值随时都可能成为弃子,哪怕棋手是他的亲哥哥,哪怕他们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范碧罗泪如雨下,只得木然地对她的婆婆说道:“母亲,我同意叶子绿进门。”
“好!那我也会去劝杰儿,让他尽快从书房搬回西厢房住。碧罗啊,你能想通,这很好。母亲还是要多劝你一句,作为正妻,要学会大度,有容人之量。就像你自己说的,这叶姑娘进门后,会比寻常妾室得宠,你要有心理准备。切莫像这些时日一般,与杰儿怄气,否则会影响夫妻情分。”王夫人见范碧罗松口了,自己也算完成了丈夫和儿子的请托,便长舒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自己的儿媳。
可范碧罗性格倔强,从小便坚信:想要的东西,就必须不折手段去争取。怎么可能轻易认输呢,在快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后,用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说道:”夫君近日如此用功地准备会试,实在不宜此时纳妾进门,以免沉溺男女之情,耽误了功课。我想着,要不还是等春闱结束后,再纳叶姑娘进门吧。“ 日后想来,范碧罗很想回头告诉自己:有些东西,不是靠争取就能得到的。
王夫人不疑有他,觉得范碧罗说得也有道理,便同意了,完了不忘夸范碧罗:”儿媳说得也有道理,身为妻子,能为夫君的前程考虑,这样很好!“
范碧罗想着,能拖上几个月的时间也好,就当是给自己留一些缓冲的时间,去接受往后余生要与夫君宠妾争爱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