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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府衙监牢内,火把的光亮在过道上跳动如鬼影张牙舞爪,引申向黑暗远处的隔间。叶渡站在凉州师爷张威的牢门外,屈指敲了敲栏杆:“若是没有其他可交代的,今日便到这里了。”

      牢里的身影不发一言,听到叶渡的声音也只是瑟缩了一下,向角落更躲远了些。

      从怀仁将他从私矿中捉拿到案后,除却第一天狡辩了些胡话试图脱罪,他便一日日疯癫了起来。但叶渡仍是日日来看他一遍,也不动刑,只单纯隔着栏杆说上几句话,也不管他是否回答。

      作为凉州此案的元凶首恶,开采私矿,贪污救灾物资的凤声一出,状告他横行乡里欺压百姓的状纸雪花一般涌进了府衙,秦家老爷好似早有准备般,将商户联名的请愿书递到了他手里。

      从前在凉州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现在一夕沦为阶下囚。

      叶渡拍了拍衣上灰尘,从监牢中走了出来。身后衙役鱼贯而出,浩浩荡荡占满了凉州的街道,四散到城中各处呼喝搜查。

      私矿一事涉及兵器,动摇国本,天子震怒,因而牵连甚广,上下关联许多,冗杂无比。从涉事之人的宅邸中查抄到的证据纷纷杂杂,盘根错节,整理起来颇为不易。这几日凉州城中高官富户人人自危,生怕牵涉其中,日日抄家搜户,不时有人锒铛入狱。

      无忧办事一如既往地稳妥利落,账本,印鉴,往来书信,哪怕只言片语都未曾给他留下。没了提纲挈领的私矿账本书信等物,若要查办凉州上下一干人等着实需要耗费一番功夫。

      但救灾钱粮数目足够,叶渡雷厉风行,一日内便审出了几个主谋案犯,公示平了民愤,按住了凉州城内的暗流涌动,加上巡按御史郭杉发挥大儒风范,在歌颂朝廷恩德批判贪官污吏的同时还宣布以工代赈等多项举措,凉州城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

      若非事态已定,他也不能由着无忧拿着那些物证。叶渡望向深深夜色,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这将是他重回朝堂的第一笔政绩,这几日来他亲力亲为,埋首案牍,力求将凉州私矿之事办得人证可靠,物证翔实,尽善尽美。他一人知晓内幕并不困难,难的是要朝堂上无人可疑,天下人信服。

      一时不慎输给无忧只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插曲。

      除却防备着日后回朝复命时叶清给他找些麻烦,他派无忧的二哥来凉州的意图更值得深究。

      无忧的二哥名叫朱厌,自称是来自扬州的行商,风尘仆仆地带着大批粮食来支援凉州,回报对自己妻子有恩的凉州刺史。

      不得不承认,当看着朱厌笑容满面地扶着夫人辛荷走进刺史府的时候,叶渡的眉头还是狠狠地跳了跳。

      当真是八面玲珑的人,无忧输在他手里还死不悔改一点不出意外。他进了刺史府,绘声绘色地讲来那一段前缘,听的肃杀的刺史府春风拂面,连郭杉出来都捋着胡子笑了几声,赞他和气生财。和上下都打成一团。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夫人也配得上一句面如观音心似蛇蝎。无忧说这是她见过最好的女子,此言不虚,即便依着他看惯了高门女子的眼光,他夫人言行落落大方,见人便是三分笑,半点错也挑不出来。

      叶清是不会为他雪中送炭的,这两只笑面虎不知何时就要狠狠咬上他一口。

      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真面目,防住他们的小动作并不难,可无忧······叶渡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脚步加快了几分。恶人慈悲,世事荒谬,何止一星半点。

      那个人赃并获的师爷在牢中一朝颓废下去,喊冤说自己不想谋反,就是官场里的油水捞不够,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只不过是为了求财;刺史冯嘉之深夜自省,思及自己被手下蒙骗竟害凉州至此,自陈对不起朝廷上峰,凉州百姓,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日的谢罪表,时不时哭到昏厥;崇光寺的和尚在牢里褪去僧衣,纯然是他人招来的江湖悍匪,日日怒骂呼喝。

      苦读圣贤书出身的官遇上油滑大胆的吏,这才将凉州的烂摊子闹的无法收场。叶渡揉了揉眉心,他日押解案犯入京,师爷等一众案犯难逃一死,但冯嘉之运道不错,虽有失察之罪,但这刚直脾气对了郭嘉胃口,在他力保之下最多贬谪边城,但是对他来说未尝不是因祸得福,稳扎稳打才能改掉一身迂腐书生气,免得被几个书吏骗得团团转。

      叶渡心中暗道日后凉州选官,要用心找几个官场老手才能镇住这座城。

      不知不觉间,衣间薄薄落了层霜雪,叶渡才走回了驿站门前。

      他抬眼望向驿站灯影绰约的窗户,露出了柔和的笑意:他知道无忧在等着他。

      这几日他诸事缠身,无忧手里的一摊事都交给了朱厌,近来反倒难得清闲了下来。为免着无忧在毕方手里再吃暗亏,他便有意无意地提起起从前无忧关着他时待他的种种不好来,惹得无忧愧疚起来,施施然从她手里讨了个亲手绣的荷包做补偿。说定荷包绣好,旧事一概不提。

      借口着防备她找人帮忙,他光明正大地将人拘在他的房间里,绣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荷包前一步都不许出去。无忧还没来得及讨价还价,就被叶渡一句“从前你关着我的时候都没放我出去逛过”顶了回去,垂了头无力狡辩。

      平日舞刀弄枪的人只得日日皱着眉描绣样,挑彩线,绣花样,捏着绣花针思考人生,叶渡偶尔抽身出来看她,总忍不住嘲笑她绣的鸳鸯太肥,垂柳太直,荷花开的歪歪扭扭,因而结结实实挨了无忧不少绷子,无忧多次警告他,若是再笑她便一把火将绣样烧了。他仍是乐此不疲地招惹她,待她恼了再好声好气地夸赞她,逗她一笑。

      岁月静好,莫不如是。

      无忧不愧有些天赋在身上,没几日就手艺娴熟了起来,越发有模有样。叶渡推开门来想看看前日无忧信誓旦旦能改瘦的鸳鸯是不是偷偷拆了翎羽才变得苗条,却发现屋内无人。

      叶渡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顿时冷若冰霜,脑中思绪百转。

      既然毕方曾经只是暗中毒害无忧,必然不会立刻转了态度直接对她,她暂时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上次吩咐手下暗中护送无忧回城时,摸清了他们在城里的驻点,是闯进驻点还是直接去刺史府拿下朱厌和他夫人谈判来得更稳妥?

      叶渡还来得及招呼手下行动,一团黑影就从窗户外倒挂着翻了进来,一头栽进了他怀里。

      “你不守信。”叶渡皱着眉,一手扶着无忧,一手指着桌上扔着的绣品,“和前日比一点变化都没有,说,你做什么去了?”

      “我有正事要办,”无忧一身霜雪,整个人都透着沉沉的疲惫,“先别计较这个,我就是回来说一声,这几日我都不过来了。”

      她拿着矿山里全部的书证,只有他苦恼的份,还有什么能让她如此劳神?

      “你二哥来了不是放你休假吗?怎么还要忙?”叶渡托起无忧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她的神色,“莫不是荷包绣烦了,想要始乱终弃?”

      无忧沉吟半响:“私事。”

      “娘子与我,还有不可说的私事吗?”叶渡循循善诱。

      他没脸没皮地叫了好一阵子娘子,无忧才默认下来,就是不知何时才能开口叫他一声夫君。

      无忧低垂下眼帘:“小事,不值一提。”

      见无忧这幅态度,叶渡心里多少有了底,便笑吟吟地逗她:“可是娘子看上了谁家女子的胭脂水粉,钗环衣裙不好意思打听,我明日悄悄买回来给你试试?”

      无忧推开叶渡转身便走:“胡言乱语。”

      叶渡赶紧堵在窗前:“小事也说说罢,这不是眼见娘子清减,我心里实在不舍。”

      “有消息说,现在关在牢里的矿工有人见过我大哥毕方,”无忧咬了咬嘴唇,“我得找机会进去一趟。”

      果然没猜错,就是毕方那一桩事。那张引着无忧来凉州的血书布条还是他从死人手里给拽出来给她的。

      从无忧将囚犯拖回家偷偷审问可以看出叶清很明显是不许无忧追查毕方失踪一事,但无忧的执着超乎想象,约莫着是唯一一件不肯听叶清安排的事。虽然来龙去脉尚不清楚,但显然这是让无忧和叶清离心的好时机,怎能错过?

      叶渡面色沉沉,内心的百转千回不露半点:“娘子是又自作主张了?”

      “你管不着。”每每提及此事,无忧的脾气都不是一般的差,“给我让开。”

      “凉州局势一触即发,你为此在凉州城里生事,晋王可会保你?”叶渡又低声补充道,“我没了娘子可怎么办?”

      “你也要教训我吗?”无忧沉了脸,肃杀中莫名有些委屈。

      “我没有原则,娘子就是原则。”叶渡立刻举双手表态,无忧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早已心里有数:“此事若是我能解决,娘子能否多珍重我些?”

      “你,平时是去牢里算账吗?”

      叶渡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绽放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凡事,都说不定呢?”

      无忧再度流露出仿佛看傻子般诚恳与忍让的神色来。

      “这样,明日午时前我若是拿不出办法,任凭娘子处置。”

      “也罢,我午时回来听听你有什么高见,”无忧剜了叶渡一眼,“别给自己惹麻烦,少管闲事。”

      “还是娘子体恤我,”叶渡让出路来,“反正大牢也围得铁桶一般,娘子也做不得什么只能守在外面,不如带着这只鸳鸯去吧,练好了手艺还能绣绣盖头。”

      叶渡迎着无忧想杀人的眼神施施然关了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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