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凉州城,刺史府。

      叶渡将自己哄骗他人的无耻行径包装成了深入了解民情的必要之举,果然深得郭杉赞许。因着没有正式职务的缘故,也没人会追究齐王究竟在何处,于是叶渡正式化名叶一舟,伪装成了郭杉身边的亲随帐房,光明正大地穿着普通服饰前往刺史府。

      凉州本是繁华富庶之地,地方财政宽裕,远远望去刺史府修的雕梁画栋,气势巍峨。可现在门环生锈,梁上蜘蛛结网,庭中荒草丛生。

      郭杉刚攒的一肚子斥责刺史奢靡的话被生生噎了回去,只得从下巴尖带着胡子一翘,权且抒怀。

      穿着官服带着随从的郭杉立刻被请进了正厅奉茶等候,可是这人领进来的快,散的也快。郭杉一行人等了许久,竟是半个人也不见出来迎接。

      郭杉眉头紧皱,正襟危坐在高堂之上,依稀可辨当年在金銮殿上和人对着吵架的风范。

      叶渡和怀仁站在郭杉身后,为凉州刺史的未来默默叹了口气。

      贪官污吏常见,但是怠慢巡查官员的贪官污吏真的不常见。此时常人都已冲过来奉上金银,请求巡按御史将自己洗清出去,或者找好了替罪羊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不知凉州刺史打的什么算盘。

      半晌后,门外终于快步走进来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可这人刚进来一句话还没说,就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身后紧跟着冲进来呼啦啦一片人:“来人来人,老爷又晕倒了!”

      看着众人七手八脚抬起人往内室走,怀仁趁乱扯了个小厮发问:“这人是什么老爷?”

      小厮不出意料地回了他个大白眼:“刺史府上,除了刺史老爷还会有什么老爷?”

      郭杉准备好的那句“巡按御史在此,何人造次”又被噎了回去,只好依旧端着官架子装作自己临危不乱。

      眼见着正厅里又要空无一人,郭杉清了清嗓子,正打算留个人问话。

      可能郭杉出门前若是看了黄历,就知道他今日不宜开口。

      他的话头第三次被憋了回去——门外冲进来了个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赔起罪来:“哎呀呀,小的们失职,竟不知道巡按御史大人已经到了凉州地界,真是大大的失敬,失敬。”

      他一瞥见郭杉面露出那微不可查的一丝不虞,立刻换了副嘴脸,对着还没出去的小厮后腰就是一脚:“你们是怎么伺候大人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不赶紧把老爷珍藏的茶叶拿出来泡上?”

      可怜的小厮一瘸一拐地去后面找茶叶去,这人一转头又是谄媚笑意:“大人们稍坐,刺史今日被风吹着了,一时头晕,刚被下人们抬了下去,怕是不能过来了。”

      郭杉发问:“你是何人?”

      “你看我这个糊涂脑子,”那人一拍脑门,“草民张威,是刺史聘来的师爷。”

      可别过头去,他又是一嗓子叫了起来:“茶呢?手脚怎么这么不利索!”

      这位师爷不去街头表演变脸真可惜了。

      “既然刺史身体不适,本官先行回到驿站休整,待他身体好些,自己来见本官。”郭杉一拂衣袖,像是要把这无耻小人从他脑海中扫除出去。

      整个刺史府小厮呆呆傻傻,师爷阿谀谄媚,刺史不仅招来了这样一群虾兵蟹将,自己还风一吹就倒了。难怪凉州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师座留步——”内室中跌跌撞撞走出来方才的中年人,出声唤住郭杉的脚步。

      “学生冯嘉之,五年前蒙师座赏识中了进士。”他长揖到底,“未曾亲自迎接师座,学生惭愧。”

      郭杉冷哼一声:“老夫奉旨巡查,师生之谊在所不论,作为本地父母官,你知罪?”

      “下官,下官知罪。”凉州刺史垂手低头。

      认,认罪了?

      “老爷,您——”师爷跟着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行人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郭杉怒目圆睁:“好你个凉州刺史,究竟贪墨了多少银钱,速速招来!”

      “贪墨?下官怎能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冯嘉之大惊失色。

      “那你犯了何等罪行,还不招来?”

      “下官,下官看护治下百姓不利,只能看他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下官对不起黎民百姓,对不起陛下的信任啊。”冯嘉之说到辛酸处,已然潸然泪下。

      “违法乱纪之事,你是一件都不打算认了?”

      “下官未曾做任何亏心之事!”冯嘉之目光灼灼,“下官承认今日凉州民生萧条,但下官尽心尽力,事必躬亲,绝无任何失职之处。”

      郭杉严厉逼问:“朝廷拨下来的赈灾钱粮,你当真如数买粮入仓平价出售了出去?”

      冯嘉之丝毫不惧:“当真。”

      “那凉州怎么能成今天这般光景!”

      “下官确实已尽职责!”

      眼见气势剑拔弩张,师爷立刻冲了出来,扶住微微摇晃的凉州刺史,向巡按御史告罪:“大人,老爷一直亲自监督放粮,今日早上起来就在外头守着,吹多了冷风神智不清,还请大人勿怪。”

      郭杉面色微微松动:“他当真亲自去放粮?”

      “千真万确,”师爷接过话头来,着人把凉州刺史带了回去,“我们家老爷啊,真的是清廉正直,爱民如子,从不······”

      “别说废话!”郭杉怒斥。

      “大人,您看这茶,”师爷端起小厮送上来的茶杯,递到郭杉眼前,“您奉旨巡查,这就是刺史府现在拿的出的最好的茶。”

      茶汤虽然看着澄澈,但里面显然掺了不少茶叶渣子,在茶碗里上下漂浮。

      郭杉沉吟不语。

      “我们老爷从这次灾情开始就担心得寝食难安,奏折一道一道地上奏,钱粮送来了,赶紧地去附近几个州采购粮食,披星戴月地运过来保障民生。”师爷面色沉痛:“放粮的时候他也坚持亲自到场,不许那些不长眼的中饱私囊,才劳累至此。”

      “朝廷拨来的钱粮充足,若非有人从中渔利,灾情怎会还是如此严重?”

      师爷狠狠皱了眉头:“还不是凉州那些刁民,一看有平价的米粮出售,还有施粥棚子也搭了起来,立刻就疲懒了,粮食也不好好收,工也不愿意做,硬是把凉州米仓吃了个空。”

      师爷自顾自地说着:“大人你别看那些刁民什么都不说,肚子里的坏主意可多了,前一阵子还有人跑到寺庙里去抢和尚,真的是胆大包天,不把王法放在眼里——”

      “够了,事实如何本官自会决断。”郭杉打断了师爷的话,“凉州的大小事宜,现在都由本官接管。若有欺瞒,定要治你们的罪!”

      叶渡开口:“刺史府的公账,今晚之前都送到驿站去。”

      “我和巡按御史大人——”师爷的嚣张气焰在看到郭杉点了头后迅速消失,“我马上差人去办。”

      叶渡实在没想到,一个治下如此糟糕的刺史居然能拿出如此精细的账目来,足足塞满了一辆马车。

      他只得撩起衣袍和怀仁一起坐在车辕边上,摇摇晃晃地往驿站驶去。郭杉作为巡按御史,自然是留在了刺史府坐镇,随行兵卒同样留侍,其余的齐王府护卫混在杂役随从中,和叶渡一同前往驿站。

      怀仁监督着手下把账本一摞一摞地搬进房间,看着堆积如山的账本,怀仁脸上一苦:“王爷,你真的打算从这么多账本里找线索?”

      “若是他们不敢拿出账本或者账本不全,或许还有线索可寻。可现在他们敢拿出这么精细的账目来,定然不会任何问题。”叶渡回答道。

      “难不成凉州刺史真的没贪粮食?”

      “事实如何,看了就知道了。”叶渡沉吟片刻,“今日中午施粥时先着人去探探,看看城中是否一直在放粮,若是刺史说了谎话,城中必有地方大量存放粮食,不可能不走漏风声,把这地方给我找出来。”

      “王爷,那你觉得刺史说的是真话吗?”怀仁挠挠头:“我觉得他看起来和巡按御史一样正直,不像会说谎的人。”

      叶渡沉默了一瞬:“这世界上有很多会骗人的无赖,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很不幸,叶渡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无赖。

      怀仁还没反应过来叶渡忽然间的僵硬来源何处,叶渡就转身进了房间:“账还是要查一查的,找人进来看。”

      夜色已深,叶渡正独自坐在驿站房间里皱眉沉思。
      凉州城的情况可以说诡异至极。刺史宣称自己将拨下来的钱粮全都用于赈灾,今天凉州人民非常自然地去排队领粥的行为和城中并没有作用不明的大型仓库都佐证了这一点。可是四处调来的粮食总数足以凉州全盛时期的民众撑过两个月。粮食不同于金银,在凉州城内是藏不住的,那么多粮食,能去了哪里?若是真如师爷所说,刁民不愿劳作硬是坐吃山空,为何放粮之处秩序井然,并无多少蛮不讲理之辈,而今年存粮耗尽之时又来的如此之早?

      天灾,刁民,贪腐,凉州城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窗户忽然轻轻响了一声,叶渡不必抬眼,就知道是无忧到了。

      “来了?坐。”叶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桌上的账本挪到一边,倒了杯热茶推到无忧面前。

      无忧依言在叶渡对面坐了下来:“你现在,有时间吗?”

      “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吗?”

      无忧犹豫片刻,掏出昨天叶渡塞给她的钱袋摆在桌子上。

      叶渡挑眉。

      无忧又紧接着拿出另一个钱袋来,一并推到叶渡面前。

      “最近,最近开销有点大,我只有这么多钱了。”无忧避开叶渡灼热的眼神。

      “你什么意思?”叶渡明知故问。

      无忧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她轻声说道:“我养你。”

      叶渡用两根手指夹起无忧扁扁的钱袋来:“这点钱,就想养我?”

      无忧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弱弱坐了回去:“那你说怎么办。”

      叶渡把钱袋子推了回去:“我养你。”

      “不行。”无忧毫不犹豫。

      “怎么不行?”

      “因为谁赚钱养家,谁才在家里说的算。”

      叶渡不禁失笑:“谁敢不听你的话?不要命了?”

      “现在不一样了。”无忧低着头小声说道,“从前我以为你是为了活着才顺着我的,所以我怎么顺心怎么来,现在,既然你是真心的,我以后不会再捉弄你,欺负你了。”

      叶渡心头一颤,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真心”二字灼热伤人。

      无忧在揪自己钱袋上的穗子,一根又一根。

      “好吧,那我收下了。”叶渡从无忧的手里扯走了钱袋子,“可是你知不知道,一般人家不是谁赚钱谁说了算,是钱在谁手里谁才说了算?”

      叶渡单手支着头,噙着笑看着无忧先是静止了一瞬,然后紧接着抿紧嘴唇开始生自己的气。

      “暗卫无忧聪明绝顶,怎么还会犯这种错误?”他拖长了声调调侃。

      “我被人骗了。”无忧语气低落,一板一眼地复述,“他们说成了家就要赚钱给媳妇花,家里谁赚钱就是谁做主,要对媳妇一心一意,平时出门要记得给媳妇买礼物。”

      “就没人教你要藏点私房钱吗?”

      无忧乖乖从袖袋里拿出一小块碎银子来:“这是我的零用。”

      “零用”两字她咬得格外重,叶渡不禁笑出了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无忧一边嘟囔着,一边把那块可怜的碎银子收回袖袋。

      “因为我身边的朋友也是这么教我的。”叶渡笑着看向她,“让我赚钱给娘子花,对娘子始终如一,再偷偷藏点私房钱,万一惹了娘子生气就给她带礼物。”

      叶渡伸手捏了捏无忧的脸:“你该找些妇人问问如何做娘子,不是学着如何做个夫君。”

      无忧没有躲开,她认真地看着叶渡的眼睛:“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眼见叶渡唇边又浮现了笑意,她飞速补充道:“你认真点,不许说那些一见钟情的傻话。”

      一个十足傻气,但是不问不安心的问题。为什么喜欢她呢?因为初见时她哭得可怜?因为她总是冷着脸威胁他?因为她喝了酒就耍无赖?因为她手上沾满鲜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