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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百拙千丑咒骂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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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清远从瀑布一样的冰冷中醒来,面前同样是惨冷冷的白光。
少男缓慢地呼吸着,他认出来了这是医院。又被救起来了,面孔同样淹得雪白的许清远看着比一具尸体好不到哪里去。
大睁着眼,他转脸把自己埋进了枕头里。略长的发遮住他干净白皙的面容,营造出无比窄小的黑暗,如同当初小小的房间。
眼前漆黑色斑又开始熟悉的闪烁。
大约五六岁的小孩木木被摁进水里,还是会忍不住下意识挣扎。
每下意识挣扎一次,就会被从水里提起来,然后被划上一刀。
男人仔细摩挲尖利的刀锋,他手指上同样流淌着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儿子的。没有人来救那个孩子。从来都没有。
许清远在父亲忍不住去寻找被藏起来的菜刀时,跌跌撞撞冲到电话跟前。
“妈妈,妈妈,你快回来吧……妈妈!”孩童的声音绝望地拔高,最后空荡荡地回响在无数冰冷刀锋之下。
他跑不掉了。
当时许涵还以为男人危险性尚可控制。母亲言辞悲悯温柔,她告诉小小的孩子:“爸爸是生病了才会伤害你,你要理解他。妈妈比较忙,所以只能你尽量照顾他。
但是,如果爸爸伤害你太严重了,一定要告诉妈妈。”
许涵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她推开门就看到了满地血迹,女人脸色一下变得惨白。她原本计划明天就把睦和送到医院去,仅仅只有一天,小远还活着吗?许涵已经不敢想象。
还好,她赶在许清远彻底死亡之前,把浑身是血的孩子救了下来。许涵跌坐在急救室外的椅子上,看着丝毫没有愧疚只是疯笑的丈夫,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无力承担睦和在家里了。
从那之后,许涵更加拼命工作。她不仅要负担儿子的人生,还要负担丈夫的医药费。她还是没舍得给睦和办下来残疾证,哪怕有医保,她能自费还是自费。
后来她带着儿子看过一次睦和。
许清远自那之后就像木偶一样自闭、沉默,他垂着眼睛,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角。在低矮的视线之中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穿梭的腿,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
楚睦和看到他就尖叫起来要打他:“都是你这个畜生把涵涵从我身边抢走了!你怎么还不去死?!”看着许涵捂住孩子的耳朵,他更加疯狂地大喊大叫,直到被打了镇定剂捆住,那双怨毒的眼眸依旧在孩童心脏上凿下深深刻痕。
许清远缩在墙外等母亲出来。他一语不发,瘦小的身影如同小小的流浪猫。
“听说了吗,那个病人……”有人在窃窃私语。
“也是倒霉,那孩子都吓得不会说话了,听说就是因为屡次伤害孩子,他对象才受不了给送进来的。”
他们口中的那孩子默默地蜷成一团,眼神空洞。
之后,许涵每次在儿子升学时都会打好招呼,她愧疚地给予许清远丰厚的零花钱,以及在学校对他的任何行为无限放纵。
其实,她也害怕儿子黑洞洞的眼睛。男孩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有的只有木然和冰冷。
也有人会从流言里知道许清远父亲是精神病,至今都在住院。这更加剧了少男被孤立的情况。
没有人愿意跟一个精神病一起玩,尤其是那件事发生之后,大家伙纷纷敬而远之。
那天,有一个同学正好和许清远家的方向顺路。他不敢靠近走在前方的少男,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
可突然,许清远在一个小巷口不见了。
那个男孩仅仅是好奇地张望了一下,一只惨白的手臂无声无息地抓住了他。
次日,昏迷在垃圾堆中的男孩才被四处寻找的人们发现。他被掩藏得极好,整个人都被垃圾埋住,只有一线缝隙来呼吸。
来询问的时候,许清远却分外笃定地说自己是在保护他,避免他被伤害。
那天明明没有任何人要伤害他们。
许清远没有说的是,那是爸爸说的要和他们玩捉迷藏。他知道不会有人相信自己,自从父亲住院之后,自己看到的父亲就会被说是假的。
明明就不是假的,爸爸站在旁边,还拿着菜刀。我身上还有伤痕,怎么就看不到呢?
许清远彻底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呆在病房的一个拐角。他只要躺在床上就总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噩梦惊醒。脊背弯曲得难受,只有这样蜷缩在角落,他才会有些安全感。
到上学的时间了,许清远平静的目光凝视着寸寸移动的时钟。
他知道,自己不去上学也没有关系。但上学是为数不多的,自己还有一点活着感觉的事。
“下次不要这样了……”他恍恍惚惚听到有人对自己这样说。
少男麻木地走出医院,外面淡淡雾气之中,有朝阳在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没有死掉的一天。还有多久……距离真正死亡,还有多久?那张昳丽的面容上,许清远眼睛被太阳照得微微眯起,仿佛也染上了一缕浅淡的暖意。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湿透又干掉,最后重新换上的衣服,布料上还散发着潮湿的气息,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气味,毕竟他曾无数次在河边徘徊。
注视着逐渐从浓雾中闪烁出来的光线,少年嘴唇抿紧,她手指难得自然垂落而不是紧紧攥住或者抠挖皮肤,周粥身后的房间依旧一片漆黑。
她最终回去,孤零零坐在房间里。周粥也不想去打扰咪,只好全身僵硬地倒在床上。
周粥在十三四的时候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头疼头晕、食欲不振,瘦削的小姑娘变得更苍白。父母很焦虑,看医生却也说没什么问题。直到有一次,温和的女人看着这一家三口,建议他们去看心理和精神方面的医生。
看着白纸黑字钉下的“被测者可能存在中度抑郁”,不管是少年还是母夫都一脸茫然。
但很快,听说抑郁同样是有遗传性的,尤其是家族中有类似精神疾病患者的发病率会更高,已经是中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
他们知道彼此的一些情况,但从来没有在意过,也不认为是什么事情,那些古怪的家属在此刻浮现出来,母亲拍拍女孩的手,两人在医生注视下吐出了近乎可怕的情况。
女方的同辈兄弟里有一个躁狂者患者,父亲有精神分裂。男方则是母亲长期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弟弟从年少起病,至今都长期在精神病院里。
“……你们知道这些,怎么还想的结婚?”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盯着自己刚打出的文字,语调复杂地说了句。
“我们不知道啊!”不知道会遗传,而且他俩都没事,生出来的儿子也没事,怎么女儿就这样了呢?
周粥曾经看到过一段话:“一个被火灾困住的人最终会从燃烧的高楼窗户跳出来。毫无疑问,他们也害怕从高处坠落,但是这里存在另外一种恐惧的源头——熊熊烈火。
“当火焰烧到身上的时候,坠落死亡就变成了两种恐惧中稍微不那么可怕的一种。不是他渴望坠落,而是火焰太恐怖了,然而那在人行道上看着的人无法真的理解跳楼的人,你必须困身在火海中感受到火焰的灼烧,才能真正理解比坠落更可怕的恐惧。”
从儿童时期初步理解死亡开始,周粥就产生了不受控的自杀想法。
被确诊是具有精神病性的抑郁发作之后,少年依旧一脸木然。事已至此,除了好好治疗,再埋怨也没有意义。
她很快办理休学,陆陆续续住了几次院控制急性发作,稳定之后又出院回家。
周粥从小的思考方式就和别人不一样。她总是能听到尖锐的噪音,一些小小的声音都会在她耳朵里放大,所以她会莫名地大哭大闹,非常难带。
后来母父都懒得搭理她。周粥喜欢看书,性情文静内向,这些都被当做她天生的性情。实际上,她一直在逃避。周粥不喜欢这个世界,只有看书的时候她能全身心投入进去,但她很难走出来。
无它,孩童的神经情绪都相当敏感,她非常容易受影响,看一本文学书籍甚至能数月都沉浸在那种悲伤遗憾的情绪里。
母父一直都希望周粥多笑笑,和同龄孩子一样灿烂。女孩起初听到父母这么说时并没有非常在意,,但在无数次不经意地重复中,她逐渐把“正常”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标准和意义。
但最可怕的是,她不知道什么才是母父眼中的“正常”。他们只是一直无意之中开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要孩子变成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肯定要“好起来”吧。好不起来怎么办?不可能好不起来的。
周粥这几年不曾断过用药,情绪却没有太大改善,仅仅躯体化反应轻了些。
复学的这一周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神经不断被过于嘈杂的环境刺激,又加上复学本身带来的巨大压力,难以想象,两个神经皆是如此敏感的孩子会成为同桌。
更神奇的是,两人还和睦相处了一星期。
不过现在这种现状已经被他们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