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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暴雨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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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周就要过去。
周粥和许清远相处得很和谐。当然和谐,俩人一周除了最开始打的招呼,剩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过。李燕发现她没受欺负后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也准备下周给他们调位,叫许清远自己单开一桌。
那两人一直不说话,周粥又内向,整整一周她硬是没说过话。老师李燕都打了招呼,默契地没提问过她,给她缓冲的时间,但没有沟通明显也让她复学变得更加困难。
五天不说一句话,不知道这么年轻的孩子怎么忍过来的,应该是郁郁葱葱的年纪,却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样枯瘦而动弹不得。
下课时间。周粥看着窗外沙沙作响的雨幕出神。少年神情恬淡,她苍白的手指落在书本上,光秃秃的指甲比黑纸白字都要整齐。
好容易缓过最开始几天,她才发现许清远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睡觉,也没有老师和同学管他。她犹豫过几次,还是没叫他,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相处着,一个睡觉一个听课写作业。
星期五的天一直阴沉沉的。母亲早上说会有大雨,她周末不回来,自己要注意安全,随着细碎的叮嘱,她熟练地往周粥书包里塞了把伞。果然从下午上课的时候就开始下雨,放学也不曾停歇。
周粥又转过脸去凝视着遮天蔽日的雨丝,片刻之后,神色淡淡的少年收回视线,准备收拾好东西回家。
许清远还在睡觉,他依旧晚上整宿整宿失眠,白天如同游魂一样正常地飘到学校。长期昼夜颠倒让他本就压抑的精神更加岌岌可危,时刻处在崩溃边缘。他这段时间明显状态更不稳定,于是上课睡觉更频繁了些。
周粥准备离开之前又盯了许清远一会,他还没有醒的迹象,周围人都赶着回家匆匆离开,很快就走光了。今天李燕看到下雨便没再让同学们做值日,自己也率先回家去照看女儿。教室就只有他们二人。空气之中的喧闹声逐渐遥远,渐渐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周粥想了想,还是轻轻拽了下许清远袖子,没想到少男几乎立刻就抬起头,反倒给她自己吓了一跳。
少男瞳孔略微涣散,雪白的皮肤因为压着胳膊而浮现一层略微的潮红。两缕乌黑发丝同样压在脸侧,那张异常精致的脸显得跟巴掌一样大。这样一个攻击性极强的人,此时此刻居然看起来格外脆弱:“怎么了?”他的声音因为很久没没有开口说话,并不清脆,而是带着一股暗淡的哑意。
“放学了哦,外面在下雨,早点回家吧。”周粥声音依旧轻柔而低微。一周过去,仍然没有人听到她真实的嗓音,少年一直在刻意的伪装自己,让自己显得毫无攻击性,和单单外貌就略显凶戾的同桌截然相反。
但许清远还是听清楚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对不起,我没有家。”周粥愣住了,她双眼惊愕地微微瞪圆,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巴。
许清远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长长的眼睫颤抖起来,缓慢闭上眼又睁开。彻底清醒的少男眼眸之中再无惶惑,只剩下浓郁如同乌云的乌黑色泽。
“你……听见我刚刚说什么了吗?”少男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开始变化,话音落地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变成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
周粥大脑也不再停机,她下意识温和地说:“我没听见,你刚刚说的什么呀?”少年非常仔细在能在意到的每一句话都加上弱化的语气词,让自己显得无害再无害。
她下意识对自己的紧密呵护反而维持住了这诡异的宁静。
“我什么都没说。”许清远唇角缓慢攀上一抹笑意,他黑黝黝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周粥,缓慢吐出话音,“那我们一起走?好吗?”他话里也满含笑意,这句邀请的话却不容拒绝。
周粥本来也不会拒绝别人,她很长时间没有跟陌生人打交道,压根没有察觉到少男的异样。
“好。”许清远没拿伞,周粥便撑着伞,她跟许清远差不多高,两个人肩并肩走出学校。
她身侧的少男凝神眺望黑沉的天幕和倾盆大雨,呼吸微妙一窒,很快又恢复正常。脑子里又在自动播放声音和画面,如同吱呀作响的陈旧磁带。
那是一位容貌跟他有八分相似的男人。对方俯身,语气温柔地对孩子道:“远远一起玩捉迷藏吗?”难得一见的和熙,面容稚嫩可爱的孩子猛然睁大黑黝黝的眼睛,惊喜地点点头。
男人注视着和自己面容极为相似的孩子,嘴唇依旧保持着僵硬的笑弧,眼神里的笑意却完全消散了。
他抱起儿子,轻言细语地嘱咐他躲好,然后猛地把他塞进了狭小阴沉的储藏室。
那个房间极为窄小阴暗,孩童只能极力蜷缩身体,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一出声,爸爸肯定会生气的。“谁让你不听话!!都是因为你犯错才害得我变成这样,该死啊该死……”
房间外,男人在屋子里神经质地反复走动,不断地喃喃自语。许清远在那里呆了一整天。屋子里只有一扇窄窗,透过它只能看到漆黑的天和扑在窗上的雨。幼小的孩子终于无法忍耐,开始还哭喊着爸爸妈妈,声嘶力竭之后,他慢慢安静下来,默默瑟缩在角落。等待着仿佛永远不会打开的那扇门放他出去。
没有人给他开门,这捉迷藏仿佛永无尽头。
许涵哄了男人许久,才从他口中知道许清远在哪里。她着急地推开门,腰上瞬间缠绕上一双手,男人近乎哀怨地说:“你总是这样!你根本就不理我!你只知道看着他……”
许清远水米未进,几近昏迷的孩子模模糊糊听到了母父进来,然后他听见父亲语调一转,男人声音古怪而刻板,像在陈述事实一样:“他就是个废物,活着是最大的错误,别管他。”
母亲被父亲拉走了,孩童倒在地上,陷入一片黑暗的视野之中,最后留下的只有无限接近却触碰不到的一丝光芒。
最后还是趁父亲睡着,女人才过来把儿子带走。许清远苏醒的时候,她正坐在旁边。女人扯开一个笑,疲惫地摸摸他脑袋:“对不起,清远。”
“没关系的妈妈,我知道,都是我的错。”许清远表情认真,他不知道错在哪里,但可以肯定,错的、该死的——全部都是自己。
那个父亲眼中如同恶魔一样的自己。
许涵怔愣一下,女人神情一刹那变得极度复杂,她最终给儿子盖上被子,嘱咐他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掩上门的那一刻,女人肩膀塌下来,许涵缓慢吐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了。
不能……再让他发疯伤害那孩子了。自己素日工作繁忙,再这样下去,家里只会诞生出新的精神病。
虚掩的房门之后,许清远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直到真正睡着,孩童干燥起皮的脸颊上都挂着刺痛皮肤的泪痕。
有雨滴溅到皮肤上,少男已经在校门伫立了很久。学生基本都走光了,不时会有寥寥几人奇怪地扫了站着不动的两人几眼。
周粥脸上强撑的微弱笑意已经全部消失殆尽。她手都抬不动了,只好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夹着伞。
她面无表情盯着许清远,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断别人,所以她一直在等待……此时此刻,周粥内心已经逐渐濒临极限。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站着,少年直勾勾的视线传递来的微弱愤怒如此沉默。
回过神来的许清远终于望向周粥,他依然无法从少女同样漆黑的眼睛里看出情绪。周粥则是反复压抑着内心罕见的愤怒和烦躁。
她素日一直压抑、忍耐而抑郁,原本类似愤怒这样的情绪都会被迅速转化成悲痛和自毁,但泼天大雨之下,她还要被迫为一个陌生人停留,仅仅是因为自己多说了一句话。
我的善意,果然没有任何意义吗。有冰凉的思绪在脑海里漂浮。她身上的温度在不断随着倾斜打在身上的雨丝而降低。少年的面容渐渐苍白得跟鬼一样。
许清远隐约察觉了什么,他不自觉攥紧手:“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说完他竟然不敢再看周粥,扭头就跑。
周粥看着许清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忍不住笑起来。她转身跑了几步,冰冷的身躯凝固在小巷深处。
少年无法停止的笑声逐渐变大,她整个身体都在摇晃,手中的伞不知何时跌落在地,周粥满脸的雨水。暴雨模糊了她的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声音逐渐变得嘶哑而凄厉,时不时笑声会像塞在喉咙里一样阻断,让那道身影仿佛彻底融入了疯狂。
“我的善意,果然是徒劳无功。什么都没有,还跑掉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一字一句的话音流淌在雨幕里,周粥居然难得地发泄了一通。她本来这几天就一直在强逼自己上学,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跑,跑啊。赶紧死掉好了。她近乎恶毒地想,虽然这种想法转瞬就被碾压在思维的车轮之中,迅速变作我怎么能这样想,我自己才是该死的……但不可否认,她确实这样想了。
另一边,许清远没有跑几步就忘了自己想做什么。少男回头去看的时候,周粥的身影早已在雨中模糊。
于是他木木地回过头,像一具会走路的尸体那样走到了小清河边上。
许清远甚至没有犹豫一秒钟就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