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好景长住》师小札

12、第十二章

　　晓葭对那天造成的状况很是内疚，于是另选一天请宋勤去“今早”吃了一回。这一回晓葭特地带上了四个同事，热热闹闹地点了一桌子菜，为的也是给餐厅那位好心的老板捧场。可惜好心的老板不在场，略有遗憾。
　　每道菜都精致可口，大家吃得开心，气氛也好。
　　期间有一个小插曲，宋勤去洗手间的路上恰好看见一摊绿玻璃片挡在过道上，一看就是摔破了的啤酒瓶子，估计服务生太忙了，没能第一时间处理好。待她瞅到墙角倚着的一把扫帚，径直走过去拿过来，利落地把绿玻璃扫到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刚好和目睹过程的餐厅厨师面对面。巧了，是面熟的人，之前她拜托过他把准备好的礼物转交给他老板。
　　“真不好意思，万万不该让客人做这些。”厨师和善地笑了一下，“是怕伤着人吧？你太善良了。”
　　“举手之劳。”宋勤表示。
　　厨师没提别的，又道了一声谢谢，很快和她擦肩而过，去忙自己的事了。
　　当晚宋勤收到了沈明晰的微信，对她扫玻璃一事表示感谢。
　　宋勤回复：“小事一桩，不用谢。”
　　沈明晰又问她：“吃得好吗？”
　　“很好。尤其那份柠檬烤鱼，一上桌就被风卷云残了。”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都比较客气。宋勤想起那天的事，也表示感谢：“上一回你大方借休息室给我们，真的很谢谢。”
　　“说起那天在休息室，你好像在研究我的照片？”沈明晰的话题忽然跳跃。
　　“嗯？也谈不上研究吧，只是看一看。其中一张是你和你妈妈的合影吧？你妈妈真是一个大美人。”
　　“嗯，她年轻时是一名戏曲演员，也有过客串电影的经历。”
　　“真的吗？难怪她那么美。”
　　“美是美，但脾气不好，我小时候是她练手的沙袋。”
　　“……”
　　宋勤不知道该回答，毕竟是人家妈妈，好歹要尊重一下，只好回复他一句“打人是不对的”。
　　沈明晰没有再回复，宋勤却有些迷惘了，心想他小时候被揍那么惨？他的妈妈明明那么美，看起来温柔似水，打人起来和打拳一样？看来是一个厉害角色。这样对比一下，宋勤有了童年过得很不错的错觉，毕竟从小到大没有人动过她一根指头。
　　虽然拿别人的不幸对照出自己的幸福显得不厚道，但这一晚宋勤着实沉浸在“我没有当过一只沙袋，我很幸福”的满足中。
　　只不过，周六早上的一通电话把她拉回现实中。
　　宋妈妈来电话时，宋勤刚刚做好了早餐，放在自己的小桌上，看见妈妈的来电，有一瞬间担心会不会有了什么突发事件。等接起一听，妈妈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她提着的心才放下。
　　没想到的是，妈妈是来请她帮忙为许宸妍介绍一个对象。
　　许宸妍是妈妈再婚对象许叔叔的女儿。
　　“妈，我已经不在花系缘工作了。”宋勤如实告诉妈妈。
　　“啊，你又换工作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呢？”宋妈妈的情绪一下子失落很多，“我昨天还和你许叔叔保证了，你一定会把这事安排好的。”
　　“做得不开心就换了。”宋勤说，“妈，就算我还在花系缘，也不一定能介绍成功，感情这种事情没法强求。我能力有限，你以后不要在人家面前轻易保证什么。”
　　“我也没有百分之百保证，只是夸你很能干，在城里工作，人脉很足，这事安排起来不困难。”
　　“我有什么人脉啊？我不过是个打工的。”宋勤无奈，脑海飞快浮现许宸妍的模样，依稀记得她还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高中生，年龄怎么也和“相亲”联系不上，于是疑惑地问，“她年纪还小吧，为什么这么着急啊？”
　　“她比你小七岁，虚岁二十二了，也谈不上很小。你知道的，县城的女孩子结婚都比较早，她也没读大学，高中毕业就去卖化妆品了，既然事业心不重，还是趁早嫁人比较好。”
　　宋勤叹气，说：“你又擅自把我年纪多说一岁，我明明是二十八好吗？退一步说，就算我二十九，她二十二好了，那也是青春年华，干嘛急着嫁人啊？来花系缘的女会员都很少有二十二岁的。”
　　“每个人想法不一样，我和她爸已经问过她了，她也不反对。勤勤，就算你换工作了，但都在大城市生活这么些年了，认识的人该不少了吧？方便的话就帮忙找一下合适的。”
　　“我不帮这个忙。”宋勤干脆地拒绝，“我离开花系缘后就发誓再不会帮人介绍对象了。说到底我完全不擅长做这个，也和我现在的价值观不太符合。”
　　“什么价值观？难道你要学一些人当不婚族吗？太不切实际了，真是的。”宋妈妈嘀咕几句，又说回正题，耐着性子说，“你真得帮忙留心一下。你许叔叔也是认真考虑过方方面面了，并没有草率。你许妹妹现在长得也越来越好看了，要不我先发个照片给你看看？”
　　“别说了，我帮不了。”宋勤口吻很是无奈，“难得你打来一次电话，怎么也不问问我现在怎么样，为什么要换工作，做得不开心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现在心里只有别人了吗？”
　　宋勤说这些话时语气是略带娇嗔的，本以为会唤回妈妈的爱意，谁知电话头沉默了一下后换上了疲倦的口吻：“和你真是谈不拢，每回问你一件小事你都扯来扯去的，从不正面回答我，我哪敢再多问？算了，不求你了。”
　　不待女儿多解释，宋妈妈挂了电话。
　　宋勤愣了，第一感觉是自己过分了，准备打电话过去说几句话挽回，但看着“妈妈”两字，迟迟按不下键，因为实在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她只是不想再帮人介绍对象了而已。
　　宋勤为此心不在焉许久，过了一个多小时打开微信，在列表里找到许宸妍。虽然她和许宸妍互加了微信，但没有说过话，彼此的朋友圈都不给对方看，形同虚设。
　　宋勤问许宸妍找对象一事是不是自愿的，心想如果她是自愿，那就帮忙留意一下，毕竟是许叔叔的女儿，算是隔了一层的亲戚，也不好拒绝得太彻底。
　　过了一会儿，许宸妍发来两段语音。宋勤点开，听到她用开朗的声音说：“勤勤姐，我不着急，只是上周参加了一个朋友的婚礼，回来后仔细描绘了很久，让爸爸和妈妈误会了。他们是为我好，我也没拒绝，但心里是真的不急，我还小，你不用急着安排。另外，你也别生妈妈的气，她是关心则乱。前段时间我肺热咳嗽，她托人买了一只大鸭子回来，亲自炖老鸭汤给我喝，我喝了真的好了不少，心里很感激她。当然，妈妈她也是很关心你的，只是有些事不敢多问你，就怕你烦，私下不停地和邻里说你的好，说你聪明能干，能一个人生活，能赚钱养活自己，以你为荣。”
　　宋勤听了五味杂陈，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和母亲的关系如此疏远了，还需要她异父异母的妹妹来做和事老。
　　她走回卧室，疲惫地倒在床上，试着回忆和母亲曾有的美好时光。印象中也有那么几件美好的事：二年级的时候，她看中百货商场里的一套进口文具，价格超过两百，在当时算是高价，她向妈妈索要，妈妈答应一定会买给她。等了好长时间，她都差不多快忘记这事了，忽然有一天妈妈回家时拎着一个漂亮的礼品店，笑眯眯地递给她，她打开一看，粉蓝色的铅笔盒冒出头，温馨梦幻，和童话书里的城堡是一个颜色。三年级的时候，她被顽劣的男同桌欺负，因为对方爸爸是学校图书馆的投资人之一，老师知道实情也不敢批评他，她只好躲在家里哭，结果还是妈妈出面和老师谈判，态度强硬，让她成功换了座位。还有一回，不知是她几年级的事了，一家三口去公园野餐，她玩得过头，跌了一跤，摔破了膝盖，当时在她眼里贤惠万能的妈妈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袋子，拿出准备好的止血棉球、消炎药膏和白纱布，温柔地帮她处理伤口。
　　然而随着父母感情越来越差，爸爸对妈妈实施冷暴力之后，妈妈的性格也变了，少了几分温柔耐心，多了几分精干和怒气。
　　即便她当时年纪尚小，但从生活点滴里找真相，也很快发现是什么原因。爸爸是个不会说软话的人，奶奶想要孙子，小叔叔借钱给爸爸，没写借条，小婶婶在饭桌上讽刺妈妈……总之一地鸡毛，说出来都是小事，但卡在喉咙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离婚后分别重组了家庭，过得都不错。爸爸那边，和小他十岁的第二任太太生了一个儿子，且小本生意也越做越旺，和时来运转一般。妈妈那边，和好脾气的许叔叔几乎没有吵过架，许叔叔的女儿许宸妍也懂事乖巧，对她很尊重，她也算是苦尽甘来。
　　唯有宋勤，像是他们生出来的一个寂寞。
　　他们早已想开了，放下了，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纷纷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而宋勤变成一个被他们留在原地的遗留物。
　　想到这里，哀愁漫漶。
　　说到底，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心爱她且在她难过时能陪伴在身边的呢？
　　至少目前是没有。
　　靠别人真不如靠自己，这是她很早就明白的道理。

　　公司新项目的启动计划开展得不错，离新产品上市越来越近，许翔耀决定先提前开一个庆功宴，讨一个彩头。所有人见怪不怪，毕竟这位不霸道总裁一直能找到各种可以聚餐的理由。
　　沈明晰这次帮许翔耀做了两次友情评估，自然是在被邀请的行列内。聚餐结束后，年轻人又结伴去对面的购物城玩，自然少不了在地下一层的娃娃机前试一试手气。
　　萧顺顺和男友晓川抓起了两个，宋勤花费超过四十元才抓到一个很小的青蛙公仔。等宋勤转头看一看沈明晰，他是第一回玩这个，显然很执着，坚持一直投币一直尝试，末了也算是上天垂怜，给他抓了一只小兔子公仔。
　　“你的很可爱。”宋勤指一指他手上的小兔子公仔。
　　“你想换吗？”沈明晰问。
　　宋勤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青蛙，摇头说：“不换，它也很可爱。”
　　“那算了。”沈明晰提着一对兔耳朵，转身走向门口。
　　宋勤有些无语。
　　购物城地下二层直通地铁站，非常方便，于是他们一前一后进入地铁站。等并排坐在一起，一个拿着小青蛙公仔，一个拿着小兔子公仔，乍看就像一对情侣，如果忽略他们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的话。
　　宋勤偶尔看一看被沈明晰搁在腿边的小兔子公仔，觉得很可爱，再看一看自己怀里的青蛙，还是舍不得换。
　　走出地铁站，暖暖的夜风吹来，让人的心情放松不少。
　　沈明晰走得很慢，宋勤也放慢脚步。
　　过了一会儿，宋勤随意问他：“你小时候真的被妈妈当成沙袋练拳击啊？”
　　沈明晰看了她一眼，反问：“是你想象的吗？”
　　“不是你说的吗？”宋勤诧异。
　　“是吗？有点不记得了。”沈明晰思索一下，“可能是我夸张了。”
　　“我说嘛，怎么可能有母亲这样对待孩子。”宋勤松了一口气。
　　“准确说是当皮球踢。”
　　“……”
　　“是真的，小时候我一不听话，她就一脚踹过来，让我在地上打滚个几圈。”沈明晰回忆起来，“还好地毯厚，我人脂肪多，不怎么疼。”
　　“听着很可怜。”宋勤小声问，“你妈妈为什么这样对你啊？你是她亲生的吧？”
　　“她为了我放弃了事业，本来打算相夫教子，专心当一个家庭主妇，但那样的生活实在沉闷，对一个骨子里有追求的女人来说太残酷。说到底她很难，我爸爸那会儿常不在家，什么事都是交给她一个人做，包括新房装修，也是她去盯着，她心一直很累。”
　　“那他们现在还好吗？”宋勤问。
　　“等我中考后他们就分了，我跟母亲过。”沈明晰说，“他们和平分手，没有闹得彼此难堪。”
　　宋勤其实也猜到了几分，于是说：“和平分手就好。”
　　“这样对她也好，她可以专心追求自己的目标了。她是喜欢尝试的人，像是这几年她参与了影视行业的投资，从零开始学习，一点也不怕累。”
　　“女强人啊。”宋勤感叹起来，“又美又强，让人羡慕，如果没有殴打孩子那一段，堪称完美了。”
　　沈明晰笑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
　　宋勤捕捉到了，补充说：“当然我知道对你来说，应该是有创伤在的。”
　　“是吗？”他好奇地问。
　　“如果换成是我，我会记仇很久，如果不道歉我就不原谅。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家庭暴力，是最伤人的。”
　　他不置可否。
　　“当然也可能是你比较大度，所以不计较。”
　　“你哪里看出我大度？”
　　“就感觉你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像刚才你说起你妈妈时脸上的表情很温柔，还一直站在她的角度说话。”
　　她听得出他很尊重自己的母亲。
　　“温柔？”他更不解，“你怎么看出来的？”
　　“不是吗？”宋勤有些尴尬，“那就不是好了。”
　　他慢慢停下来，转来看她的脸，问：“你说温柔的表情是怎么样的？”
　　宋勤也看着他。
　　他和他的母亲长得很像，脸部线条鲜明但不凌厉，眼眸都和黑葡萄一样干净明亮，没有丝毫攻击性，容易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不过想归想，她也不知道是否合理，勉强地说：“从眼睛里看得出一些吧。”
　　“是吗？”他似乎不相信自己和温柔这个词有关联。
　　“嗯。”她移开目光，也不再多说。
　　一路慢悠悠地走，待路过“今早”时，宋勤看了一眼即将打烊的餐厅，提醒他说：“好了，你快进去吧。”
　　“谁说我今天要到店里？”
　　“那你还坐地铁到这附近？”宋勤忽然间明白过来，他可能是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夜路，才会想着多陪她一程。
　　沈明晰没说话，静立在玻璃窗前，看了看里面的动静，低声说：“看样子今天营业额不错，我没什么可担心的，进去也是添乱。”
　　“那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宋勤利落地挥手告别。
　　“等等，这个你带回去。”沈明晰提起兔子公仔的一双长耳朵，“我拿着不方便，也实在不适合。”
　　宋勤有些意外了，本想说不用了，他已经把公仔递过来了，她只好收下，说了声再见转身往前走了。
　　等走了一段路她有意无意地回头一看，他竟然往原路折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