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388、忽悠杨耀威

　　霍飘环顾左右，见并无文武大臣，只有老态明朗的乌斯王居坐于龙椅之上。‌她即拜伏在地，姿态恭谨至极，细语柔声道：“游女黑豹夫人参见陛下。”声音脆如灵泉。
　　杨耀威眼窝深陷，眉宇间缀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竭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帝王的威仪，缓缓道：“黑豹夫人平身，且一旁就坐。”他刻意拉大嗓门但中气明显不足，如同蒙尘的乐器，徒有其响。
　　“谢陛下隆恩！”霍飘优雅起身，不徐不疾，动作流畅柔美。她于殿侧一锦墩上落座，脊背微佝，垂首低眉，神态谦卑。
　　杨耀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认可和赏识，温和道：“皇后凤体已然痊愈，梦魇捣长治病有功，朕感其辛劳，已擢升他为国师，统领玄门诸务。”他顺了顺气息，带着施恩口吻，“此番你举贤荐才，洞幽烛微，同样功不可没。朕向来赏罚分明，今欲厚赐于你，若有所需，但说无妨。”
　　霍飘抬起脸，目如秋水直视帝王，毫无寻常臣子的惶恐与闪躲，爽利道：“陛下厚爱，游女心领。然则，游女生于山野，长于林泉，不慕庙堂之高，不恋金玉之奢，但求陛下赐予黑豹面具一只，其上烙以皇家玺印。凭此信物，游女但求能不受边关隘口、宫禁城防之限，登山临水，自由来去，行遍乌斯大好河山，以全此生游历之志。”她所求之物听似简单，却直指“自由”二字，更蕴含了通行无阻的巨大权力。
　　杨耀威闻言，哈哈一笑道：“好！果然侠女情怀，不入流俗！”他虽身体状况不佳，此际却心情大好，抚须颔首，“朕答应你！赐你一只乌金熔铸的黑豹面具。皇城宫苑，任你出入，山川湖海，随你畅游！七日之后，你去寻章肃索取便是。”
　　“谢陛下！”霍飘再次拜谢，甜美的声音里透着欣喜。她身形微动，似乎想起身告退，却并未立刻站起，反而稳坐椅上，目光再次落在杨耀威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她微启朱唇，唇瓣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却半晌未吐一字。
　　杨耀威见她这副欲言又止、踌躇不定的模样，知其心有他思，便收敛了方才赏赐时的意气，眉宇间浮起一丝疑惑与探究，微笑问道：“黑豹夫人！朕观你神情，似有未尽之言？”
　　霍飘闻言，眉头微蹙，犹豫再三，方始委婉道：“陛下垂询，游女惶恐。只是心中确有逆耳良言，关乎圣躬，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杨耀威身体靠回龙椅，面上维持着帝王的雍容，语气也刻意放得温和，“朕既允你直言，便不责文字，更不会因言罪人。夫人放宽心，只管大胆讲来。”
　　霍飘仿佛松了一口气，但姿态依旧恭谨。她略作沉吟，字斟句酌：“陛下承天受命，体国经野，夙夜匪懈，日理万机，系江山社稷、万民福祉于一身。然则…恕游女斗胆直言，陛下为天下殚精竭虑，劳心费力，长此以往，恐…恐有损龙体根本。”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反应，见其并未动怒，才继续道：“游女观陛下气色，似有神气耗损之兆。陛下还需多多珍重，善加调摄才是。尤需养精培元，务求根基稳固，元阳充盈，方能…享万寿无疆之福。”
　　这番话，句句在理，字字关切，精准地刺中了杨耀威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令他焦灼的隐疾——那难以启齿的肾虚体衰之症，以及因之所致在皇后史氏面前力不从心的愧对与挫败。
　　果然，杨耀威浑身一震，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初次觐见的江湖女子，竟能一眼洞穿他深藏于威严龙袍之下的难言之隐。这份眼力，已非凡俗，近乎神异！
　　他心潮翻涌，长久以来的焦虑和自我怀疑被猛然揭开，一时竟忘了帝王的矜持。“夫人慧眼如炬，洞若观火。朕近来确感心力不济，常觉精神恍惚，精力难以为继。”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稍显窘迫道。
　　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此事…朕亦深以为忧。为求良方，早已密遣前国师多搭随同太医令魏少光，远赴南丘寻访那传说中的闲来岛，以求取岛上盛传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的永生草仙药。只恨…”他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与愤怒，“只恨彼二人一去经年，竟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霍飘听他倾诉完，并未立即回话。她双眸微闭，凝神掐指，神情神秘而肃穆。片刻之后，她动作骤停，双眼倏然睁开，眸中似有幽光一闪而逝，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断然道：“陛下！闲来岛确为海外仙山福地，缥缈云海之中。其上所生灵草也确有夺天地造化、益寿延年之功效。然此等仙缘神物，非有深厚德修善行者，断难寻获踪迹，更遑论采摘。天道渺渺，自有其矩矱。若强求硬取，非但无功，反招莫测之祸殃！”
　　话音一落，她突然抬手，目视玉掌，貌似掌中有天，能看到人世间种种未知。
　　观察良久，她才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残酷的预言，“陛下所遣采药使者魏少光，此人心术已偏，贪图苟安，保身惜命，畏难惧险，早已中途改道，背主弃信，断然不会回头复命。而那多搭法师…”
　　霍飘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最终落下了冰冷而肯定的判词：“多搭争强好胜，早已败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