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329、锥心剧痛

　　四周一片寂静，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这静默并非寻常，是汹涌暗流被强行压抑后的死寂，仿佛连拂过沙滩的夜风都屏住了呼吸，唯恐惊扰了这对峙的二人。
　　清冷的月晖淅淅沥沥地泼洒下来，将两道拉长的影子浇铸在细软的沙粒上，一前一后，层次分明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纠葛。
　　这样的追逐场景实在令人费解。与其说是追捕一个夜窥香闺的贼人，不如说是一场裹挟着怨怼、试探与绝望期盼的追爱。
　　少女急促奔跑后的气息尚未平复，胸腔里那颗心正为眼前这个熟悉的背影而疯狂擂动。
　　良久，少女终于忍不住嘤啜起来，那声音带着海风的咸涩，低低地，破碎地，在这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 “韩含哥…”她唤着这个刻入骨髓的名字，字字含泪，“你捅破窗纸，房间的气流产生变化，烛光就晃了。当时我只当是贼，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里了。但抓到那粒射入的黄豆时…我的心跳都停了片刻。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才能掷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
　　她向前微微倾身，月光勾勒出她倔强而脆弱的剪影：“我也知道，你在墙头那一眼回望，是引诱我来追你。那眼神像钩子一样利厉。明知是计，我也要追！想你这么久…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连梦里都是空的。你却突然出现，像一个…像一个不该奢望的奇迹砸在我面前，我怎能不追？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史诗霓也闭着眼跳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尖锐和委屈：“但你一开始并不知道是我。你引诱我来追，无非是想劫持我，把我当作筹码，去达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不是？”她盯着他僵直的背影，仿佛要穿透那层沉默的屏障，“现在你不肯回头，又不说话，说明你终于想起来了。想起来追你的人是我史诗霓。而你想起来是我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我接住了你的黄豆…”
　　回忆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同样的人在她身前，耐心地示范，不厌其烦地教她抛接飞石砂砾，少年的声音带着笑意：“霓子，看清楚气流的变化，手要稳，心更要静。这不仅是功夫，更是心意的感应。”
　　“这是在我俩目下踩着的沙滩上，你亲手教给我的技能啊！”史诗霓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控诉，“我就不明白！韩含哥，你那么聪明，心思缜密如发，却不能第一时间认出我！为什么呢？非要等到我接住那颗该死的黄豆并追出来才恍然？这只能证明…”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巨大的失落和恐惧攥住了她，“证明你心里…心里早就有了别的女人！你的记性被谁占满了？你的心被谁俘获了？才会连我的样子、连我们之间最隐秘的联系都不能即时想起！”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仿佛要擦掉所有的软弱，只剩下愤怒的质问在夜空下回荡：“可是这样，你对得起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过去吗？那些在屋檐下躲雨、在树梢掏鸟窝、在沙地上画下彼此模样的日子，都算什么呢？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望穿秋水、熬干心血、数着日子捱过来的思念吗？”
　　前方的黑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这泣血的质问击中了要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了半个身子，残月吝啬地只托出一方侧脸，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深埋在浓重的阴影里，只透出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蛮荒——
　　“霓子…”他的声音像泡软的劣质纸，沾湿而粗糙，饱含着无法言喻的痛楚，“你别难过…是我对不起你。你说的都对。”每一个字的吐出都显得无比沉重，“但是这些年，我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足以把一个人碾碎…再重塑。我心里很乱…乱得像一团永远也解不开的死结。”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说下去的勇气，也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煎熬：“我…无法面对你。无法面对过去的自己，更无法…面对现在的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叹息，带着海风的咸腥和命运的苦涩：“我是韩含…但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你的哥了。今晚发生的事情…是我一手酿成的，是我永远的心痛，这痛…会钉在我骨头里，一辈子…都无法解脱。”那声音里的悲凉似山颓石废，不可收拾，破破落落地倾泻在史诗霓的心头。
　　“韩含哥…”史诗霓望着他那被痛苦和自责扭曲的轮廓，心头的怒火和委屈像是被这沉重的悲凉泼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尖锐的怜惜和恐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虽然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努力平复着情绪：“太久不见你…原谅我一时无法平静，说了这些戳心窝子的话…只当我…没说吧。”
　　她向前踏出一步，柔软的手掌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目光却更坚定，如淬炼过的寒铁般穿透黑暗，直落在韩含身上：“但你要记住，我对你的信赖永远不会变。不管你遭遇了什么，是刀山火海还是身陷炼狱，我史诗霓都能理解。只要你开口，只要你需要，我即使搭上这条命也决不会含糊半分！你听见了吗？”这誓言掷地有声，在寂静的沙滩上回荡，是她用全部生命和情感许下的泣血承诺。
　　“霓子，”韩含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那声呼唤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动容，有挣扎，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他没有回头，因为不敢，只是快速而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告别：“施西和我在一起。她没事。你保重！”话音未落，他刹那隐身，融入了更浓的夜色，只留下一句斩断所有可能的宣告：“我走了。”
　　“韩含哥！”史诗霓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虚无，却只握了一把冰凉的海风。沙滩上，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和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唤，被无边的寂静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