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30、铁英送别

　　“国君扩充军备，厉兵秣马，由此可见，如今邦交离善，国际关系变得紧张而复杂。现时人心不轨，朝堂官宦暗中拉帮结党，村野匹夫秘密组团立社，各怀异志。如果不予以及时整肃矫正，必起祸端。”霍实诚端坐于太师椅上，目光如电，扫过侍立阶下的两名得力部将——水师统领耿干与艾操。厅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深重的忧思，“值此多事之秋，国之柱石，唯赖忠勇。你们务必夙夜匪懈，好好操练水军，提升战力，以期必要之时，为国家效命建功。”
　　耿干与艾操闻言心头一凛，仿佛那无形的千钧重担已压上肩头。两人连忙躬身抱拳，同声应诺，声震屋瓦：“末将遵命！必不负将军重托，誓死捍卫海防！”
　　耿干声音洪亮如钟，艾操则干脆利落，两人眼中皆是燃烧的斗志与忠诚。
　　霍实诚微微颔首，威严的目光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一双儿女——年方十六、剑眉星目、英气初显的长子霍由，及豆蔻年华、明眸皓齿、带着几分顽皮娇憨的幼女霍飘。
　　厅堂内的气氛因这目光的转移，从军务的肃杀悄然转为家事的凝重。他语重心长，带着为父者深沉的嘱托与期盼：“为父走后，府中内外，你二人便是娘亲的倚仗。霍由，你身为长子，当有担当，文武之道，均不可懈怠半分。霍飘，”他看着爱女，“收起你的跳脱性子，用心闺训诗书，亦不可荒废了强身健体之基。切记，勤学苦练，奋发图强。莫要懒惰闲散，虚掷韶华，误了青春，待到两鬓染霜之时，空余嗟叹。”
　　霍由神情庄重，如同接下军令，撩袍单膝点地，肃然道：“爹之教诲，孩儿谨记肺腑！家中诸事，孩儿定当尽心竭力，守护母亲与小妹。学问武功，不敢一日懈怠。”
　　霍飘却不像兄长那般肃穆，她上前一步，扯住霍实诚的袍袖，仰起俏脸，眼中水光盈盈，带着几分撒娇与不舍：“爹！道理女儿都懂嘛…只是，您可得答应我，一定要早去早回呀！京城路远，风波难测，若是耽搁久了，女儿日日悬心挂念，堆叠起来，怕是把功课都挤忘了去。” 她的话语天真却情真，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沉重。
　　霍实诚看着爱女娇憨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即刻被忧国忧家、重任在肩的沉重吞没。他强压下心头涌动的复杂情绪，挥了挥手：“好了，都散了吧。”
　　厅堂中人影散去。霍实诚并未稍歇，转身走向内院书房。那里，他的结发妻子铁英早已秉烛等候。
　　烛光下，铁英一身素雅云裳，乌发间一支简洁的银簪，衬得面容温婉而略显苍白。见他进来，她忙起身相迎，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色与不舍。
　　书房内檀香袅袅，卷册盈架，平素是霍实诚处理军务、研读兵法的所在，此刻却弥漫着离别的愁绪。
　　霍实诚屏退侍从，关上房门。他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将家宅安危、儿女管教、府库账目、人情往来等琐碎而紧要之事，细细交代。他声音低沉，嘱咐她遇事多与老管家商议，莫要忧思过甚伤了身子。
　　铁英默然点头，眼中泪光点点，强忍着未落下。她亦殷殷叮嘱丈夫旅途保重，朝堂应对需得谨慎，万不可意气用事。
　　夫妻二人执手相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她的指尖划过他掌心老茧，那是数十年戎马生涯的印记，此刻更添离别的酸楚。
　　与此同时，耿干与艾操已策马疾驰至军港水师大营。夜色中的营盘灯火通明，刁斗森严。江风凛冽，带着水汽拍打在脸上。巨大的楼船艨艟静静列阵于码头，桅杆如林，帆索如网。
　　鼓角声穿透夜幕，回荡在辽阔的海面。耿干登上帅台，厉声呼喝，下令夜训。艾操则纵马沿着海岸疾驰，督视各处。
　　军士们闻令而动，甲胄撞击声、号令应答声、沉重的脚步声、战船缆绳绷紧的吱嘎声、桨叶整齐划破水面的哗哗声，汇聚成一股激昂而肃杀的铁流，演练着攻防阵型。
　　火把的光影在江涛与水兵坚毅的面庞上跳跃，映照出枕戈待旦的紧张与决心。
　　府邸之内，演武场的灯火亦未熄灭。霍由与霍飘兄妹二人并未因父亲将离家而松懈。霍由手持一杆精铁长枪，霍飘则握着一对轻巧锋利的短刀。两道身影在青石铺就的场地上快速腾挪闪转，刀光枪影，交织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霍由枪法沉稳老练，如蛟龙出海；霍飘身姿灵巧迅捷，似乳燕穿林。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每一次闪避，都倾注着少年的专注与汗水。
　　他们以这种方式，默默回应着父亲的叮嘱，也宣泄着内心离别的复杂情愫。刀锋破空之声，成了这离别之夜独特的旋律。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沉重的朱漆府门缓缓洞开，发出沉闷悠长的声响。门轴转动，仿佛开启了离别的序幕。
　　两侧身披铁甲、手持长戟的守军，犹如铜浇铁铸的雕像，笔直挺立，纹丝不动，目光炯炯，无声地诠释着霍府的威严与军旅的森严。
　　霍实诚一身乌沉沉的精铁鱼鳞甲，在拂晓的微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寒芒。他步履坚定地牵着那匹神骏非凡、通体枣红的汗血宝马从府中走出。
　　马儿打着响鼻，高大健硕的躯体蕴藏着无穷的力量，正是他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实伙伴。
　　在他宽阔坚实的背上，斜挎着那柄跟随他劈波斩浪、立下赫赫战功的沉重铁桨，漆黑的桨身仿佛吸尽了周遭的光线。
　　铁英乌发间那支银簪在晨风中微颤，霓裳云带被风轻轻拂起。她默默地跟在丈夫身后，脸色苍白，双唇紧抿，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盛满了眷恋与不舍。泪水早已盈满眼眶，但倔强地未曾滑落。
　　深情自古伤离别。霍实诚深知此刻已是言赘心累，再多的话语也抵不过这蚀骨的离愁。他看着妻子强忍泪水的模样，莹莹泪光刺痛了他钢铁般的心。
　　他猛地转身，不敢再多看一眼那令人心碎的神情，硬下心肠，只沉声道出一句：“夫人…保重！”
　　声音虽低沉，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犹豫，足尖一点蹬鞍，矫健地翻身上马。
　　那汗血宝马通灵，感知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离弦之箭射出。
　　霍实诚最后回首一瞥，目光在那刻骨铭心的府门倩影上短暂停留，旋即狠狠一挥马鞭，再未回头。
　　马蹄声碎，踏破清晨的寂静，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巍峨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晨曦中，那孤独而坚定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融入远方的地平线。
　　铁英痴痴地伫立在府门前，如同一尊被时光凝固的玉塑。晨风吹乱了她的鬓发，泪水再也无法抑制，终于如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心中的眷恋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澎湃。她满怀眷恋，目光执着地追随着丈夫远去的方向，越过道，越过道路和田野，一直地目送，直到那模糊的一点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马蹄声也消散在风里，天地间只剩下空寂。
　　许久，她才黯然转身，步履沉重地缓缓踱回那骤然变得空旷冷清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