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9、霍实诚一反常态

　　约莫一个时辰的工夫，霍实诚停止练功，招呼道：“鳄鱼、鲨鱼、由由、飘飘，今天暂时练到这里，我们去后院坐一会儿，跟你们几个说点事情。”
　　日头已升得老高，将演武场青石板地面晒得微微发烫，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与汗水的气息。霍实诚方才演练的一套“飓风拳”刚猛无俦，掌风所及，连场边几株老槐的枝叶都簌簌作响，此刻收功站定，周身蒸腾的雾气才缓缓散去，露出他古铜色皮肤上细密的汗珠。
　　被唤作“鳄鱼”的灰衣青年名叫耿干，箭法神准，可百步穿杨。他正将一张硬如磐石的柘木弓收入革囊，动作一丝不苟。他应声抬头，沉默地抹去额角的汗水，无声地展现出猎手般的专注与耐心。
　　着黑衣的青年实名艾操，绰号“鲨鱼”，轻功一流，能飞檐走壁。他方才正提纵于丈许高的梅花桩上，身形飘忽如鬼魅，此刻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地，点尘不惊。微风拂过他紧束的袖口和裤腿，勾勒出精悍干练的线条。
　　他俩都是霍实诚十余年来亲手调教、并肩闯过无数刀光剑影的心腹爱将。耿干沉稳如山，箭出必中，暗器功夫亦是了得；艾操灵动似水，身法诡谲，短刀出鞘如毒蛇吐信。各人都有一身过硬本事，听到主人沉稳的召唤，两人齐声言“是”！之后打着小跑来到他身侧，垂手侍立，静候吩咐。
　　“由由”和“飘飘”，分别是霍实诚的公子霍由及千金霍飘。霍由约莫十四五岁，继承了父亲的挺拔身姿，此刻正收剑入鞘，剑脊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清冷的弧光，他眉宇间带着少年特有的英气和对父亲的无条件信赖。
　　霍飘则小上两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湖绿色劲装，身姿轻盈灵动。
　　兄妹俩听到父亲招呼，亦自“嗯呵”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快步走拢过来。霍飘还不忘用手背擦了擦鼻尖沁出的细汗。
　　红日高照，碧空如洗，演武场边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的锋刃在日光下耀出点点寒星。习武留下的痕迹被这热烈的光华温柔地覆盖着。
　　霍实诚不再言语，只微微颔首，便当先而行。他没有走向惯常议事的前厅，而是选择了更为幽静的后院路径。
　　耿干、艾操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霍由、霍飘兄妹对视一眼，也收起轻松神态，安静地跟上。
　　一行人听着林间不知名小鸟清脆婉转的歌唱，闻着曲径旁莲池中初绽的睡莲散发出的清幽淡雅的芳香，踏上了蜿蜒曲折的水上回廊。
　　回廊以坚实的楠木构建，朱漆斑驳，无声诉说着岁月沧桑。清澈的池水在廊柱下静静流淌，偶尔有斑斓的锦鲤摆尾，搅碎一池碧影，荡开圈圈涟漪。
　　阳光透过雕花的廊顶，在众人身上和脚下投下变幻的光斑，行走其间，仿佛穿梭于光影交织的静谧画卷。
　　霍实诚走在最前，高大魁梧的背影在曲折的回廊中显得格外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他步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目光平视前方，深邃的眼眸似乎落在极远的虚空，又仿佛穿透了这眼前的雕梁画栋、草木芬芳。
　　耿干和艾操敏锐地察觉到了主人今日不同寻常的低沉，两人默契地落后半步，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或私语。
　　霍由和霍飘也渐渐敛去了脸上的轻松，他们熟悉父亲，这刻意选择的幽静路径和沉默前行的姿态，都预示着将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回廊中只剩下足音轻叩木板的笃笃声，应和着远处的鸟鸣与近处的水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宁静。
　　穿过漫长的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宽敞明亮的后院呈现眼前，花木扶疏，假山玲珑，中央一方青石铺就的平台，摆放着一张古色古香、纹理华美的红木茶几，几张同样质地的圈椅围列四周。
　　茶几上已有人备好了尚带余温的清茗，紫砂壶口袅袅飘散着几缕若有似无的白汽。
　　霍实诚率先落座，目光扫过面前四位亲信或至亲。耿干与艾操在他右手边肃立，霍由与霍飘则在他左手边安静坐下。
　　阳光正好洒在茶几上，映得紫砂器皿温润生光，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茶香混合的宁静气息，与他即将吐露的话语形成了尖锐的预兆性反差。
　　“昨天，”霍实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没有丝毫起伏，如同深潭不起微澜，“我王遣人传下诏令。”他略作停顿，端起面前的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并未落在茶水上，而是投向未知的远方。这细微的动作，耿干和艾操看在眼里，更是心头一紧。
　　“拟在近期于皇城禺州举办一场英雄大会，也就是擂台比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号召五湖四海的英雄豪杰踊跃参加。”他目光缓缓扫过耿干和艾操的面庞，又掠过一双儿女年轻而充满期待的眼睛，“佼佼者将被封官点将。即使不敌对手，只要敢打敢拼，也将被授予勇士称号，既可以选择投军入伍，也可以选择领赏回家。”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终于，他的视线落在了茶几中央、那缕消散殆尽的茶气上，继续道：“我被钦定为赛场主考。”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却也沉重异常，“今日就要动身进京，及时策划布置相关事宜。”
　　至此，霍实诚的语气从头至尾没有一丝热度，脸上木无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副精心雕刻的面具。那双平日里或威严、或慈和、或洞悉世情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幽冷的光芒，像是深冬寒潭下凝固的玄冰，将所有翻涌的心绪都死死封存在了无人能及的深处。这与他语气中描述的“皇命”、“英雄大会”、“主考”这些本该带着荣耀与喧嚣色彩的词汇，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更与当下这晴空朗日、鸟语花香、典雅宁静的后院环境格格不入，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随着他毫无波澜的话语弥漫开来，笼罩了桌边的每一个人。
　　耿干和艾操心头巨震。英雄大会？主人这反应太过反常！他们跟随霍实诚多年，深知主人性情，越是平静的表象下，潜藏的风暴可能越是骇人。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充满惊疑与忧虑的眼神，旋即垂下眼帘，腰背挺得愈发笔直，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分神，聚精会神地聆听着他的下文。
　　霍由与霍飘也瞬间感受到了那股来自父亲身上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
　　霍由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霍飘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兄妹俩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和不安。他们立刻知趣地收敛了所有可能存在的少年好奇或兴奋，紧闭双唇，正襟危坐，同样不敢做声，只是用耳朵紧紧追随着父亲那冷峻如严霜的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