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271、借魂魄

　　山洞深处，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上官未央苍白如纸的脸庞。先前那场荒诞不经却实实在在的经历，几乎耗尽了他的生机。
　　贾临风动作麻利地铺好干草，又用清水细细擦去他身上的绿泥：“师父！您且歇着，我去买点好吃的回来给您补补身体，压压惊，庆祝您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上官未央默默点头，眼眶微润。
　　天色将晚，贾临风不敢耽搁，立即窜出出洞，施展轻功，疾掠下山。
　　山脚小镇已点起灯火，他避开人群，在僻静的酒肆买了上好的烧酒、酱肉和几样时新小菜，又匆匆赶回洞中。他将酒菜一一摆开，简陋的石台瞬间有了宴席的模样。
　　“师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徒儿敬您！”他斟满酒碗，双手捧给上官未央，毕恭毕敬道。
　　只可惜上官未央虽然捡回一条命，却全身瘫痪，行动不得。
　　他勉强抬起眼皮，目光呆滞地扫过酒菜，无半分食欲，只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蕴藏着无尽的痛苦与虚弱，仿佛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这方寸草席之上。
　　“师父，皮上无画，无人上手，被我丢在大街上了。”贾临风向上官未央汇报了情况。他语气轻松，像是获得了某种解脱，“我硬着头皮问了好几个眼光独到的老板，心情比头一回盗墓还紧张，怕别人怀疑我行骗，堂堂的万通钱庄老板丢不起这个啊！”
　　“临风，那个不打紧。”上官未央用力点点头，表示理解，有气无力道：“师父这次被冥界护法阴冥老叟抓了现场。那老鬼叫独角兽和单腿鹰捉走了我的魂魄。我需要借魂养身。否则不出三日，必全身腐烂而亡。”他的声音虽小，但神色凝重，貌似所言不虚，眼神深处，似是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上官未央的魅法邪术贾临风是亲眼见识过的，那些深埋地底机关重重的古墓，在师父手下如同探囊取物，回回满载而归，便是最好的证明。
　　然而，先是那张被奉若至宝、最终却空空如也的兽皮，如今又是这言之凿凿的冥界护法、勾魂使者，甚至自身魂魄被夺…
　　这一切离奇诡谲的说辞，让贾临风心头那点疑虑越发沉重。他几乎确信，师父肯定是在调理后红嫣的过程中，追求那极致的刺激，已然耗损过度，肾元大亏，以至心神失守，陷入了这癫狂的臆想之境。
　　“这魂如何借法？”贾临风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是一派恭敬温顺，没有丝毫反驳之意，只是顺着师父的话，耐着性子温和问道。
　　上官未央示意贾临风附耳过去，嘀咕了一阵。他的气息微弱，但每个字都带着阴森的寒意。
　　贾临风听得真切，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
　　他依其所言，随即脱了后红嫣身上的狗皮，叫她双手抱紧上官未央。
　　后红嫣被禁锢多时，此刻骤然获得自由，又被示意去抱住上官未央，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以为这是解除她身上那些束缚的前兆，苍白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病态的、近乎天真的欢喜。
　　骤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贾临风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按在了她的后心，一股阴寒霸道至极的内力瞬间透体而入，如万年玄冰封冻血脉，断绝了一切生机。
　　只见一丝若有若无、带着凉意的白雾状气息，从后红嫣口鼻间溢出，被上官未央贪婪地汲取。随着这气息入体，他枯槁的面容马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萎靡的精神也骤然提振，仿佛枯木逢春。
　　上官未央一撩衣袍，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步履虚浮，但确确实实摆脱了方才那瘫软如泥的状态。
　　此时此刻，后红嫣脸上刚刚浮现的那抹欢喜之色业已凝固，化作无尽的茫然与空洞。
　　看着这一幕，贾临风长嘘了一口气。眼前这诡异而残酷的景象，瞬间与记忆中父亲与母亲惨死的画面重叠。三年前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与铭心刻骨的仇恨，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深深地、无声地吁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眼底深处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复仇的快意，有对命运的嘲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矛盾和挣扎。
　　贾临风面无表情地提起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走到洞口，照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渊薮，手臂一扬，那身影便如断线的木偶，无声无息地坠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月光惨淡，山风呼啸，卷走了他心底无声的誓言。这深渊，便是仇人最后的归宿。他在心里念叨道：“爹！娘！孩儿已走完了给你们报仇的第一步，其他恶徒我会逐一收拾。愿你们九泉之下安宁。”
　　待贾临风抛尸之后，上官未央一脸无奈道：“临风，师父现在既要回避官府，又要担心冥府，怕是出不得这山洞了。以后有什么事情，还得由你代劳。”
　　他站在洞口阴影里，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语气中充满了疲惫与忌惮，仿佛真有无形的枷锁将他困于此地。那刚刚恢复的一点精神气，在提及“官府”与“冥府”时，又蒙上了一层阴霾。
　　贾临风毫不犹豫道：“师父只管吩咐，临风无不遵命。”他立刻转身，对着上官未央深深一揖，声音坚定而恭顺，毫无迟疑。低垂的眼睑，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翻腾的心思。
　　上官未央十分满意贾临风的态度，连声道：“好！好！好好跟师父学功夫。”看着徒弟如此驯服可靠，上官未央脸上终于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第一抹真心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他艺成之后扰动风云的壮丽图景。
　　收拾了后红嫣，又牵住了上官未央的鼻子，贾临风顺心离开。他再次行礼告退，转身步入洞外的夜色，嘴角在无人得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冷峭而尽在掌握的弧度。
　　山洞的篝火在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崎岖的山路上，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