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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古墓苦主 ...

  •   入夜,清风徐徐,月晖泼洒在蜿蜒的山脊上,将嶙峋怪石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假寐的妖兽。稀疏虫鸣更衬得这深山之夜寂静而诡谲。
      一前一后两条黑影,沿着早已探熟的小径,朝着“棋盘山”那块唯一不长树的草坡慢慢靠近。脚下的碎石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临风,”走在前面的上官未央忽然停下,带着惯有的老谋深算,轻声道:“你知道那坡上为何只长草不长树吗?”
      上官未央回过头来,月光照亮了他下颌几缕疏落的山羊胡,眼神在暗影里闪烁着探究的光。
      跟在后面的贾临风闻言也停下脚步,抹了把额角渗出的细汗。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头顶扎紧的发髻,瓮声瓮气地以问作答:“这跟嘴上只长胡子不长头发,不就一个道理么?”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学徒偶觉师父脑瓜子不够灵光的错愕。
      “你小子当我迟钝呵!”上官未央直接说穿了他的小怀疑,嗤笑一声,“山是静的,人是动的,岂能相提并论?”
      他灼灼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在月下显得格外突兀的光秃草坡。那片草色深黛舒坦,仿佛一块巨大的、吸光的绒毯。“煞有介事”这个词用在他此刻的神情上再贴切不过:“跟你说吧,当初发现这块风水宝地时,我就在琢磨,此处乃龙气汇聚的风水宝穴,会不会早被前人占了先机,底下已然有了墓葬呢?”他翻了翻白眼,仿佛在回味当时的心境,“在吃不透深浅的情况下,我先是摸清了地形,再细察地势,嗅其土气,越发断定这底下必有秘密,整体结构应是石砌的大家伙,并且墓顶是斜的。”
      贾临风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斜的?师父如何知晓?”
      “笨脑壳!”上官未央用指节敲了下他的头,“你看那坡势,平缓中带着不甚明显的倾角。更重要的是,我取了坡上土样,那土看着普通,实则贫瘠异常,砂多土少,一汲不到水,二吃不住深根,贫埆不堉。故此只能长些浅根的野草。这分明是人工铺上去的封土。下面就是大块的石顶,斜着铺就,才导致土层薄且不存水肥,所以长年不长树。”
      “真如师父所说,下面都是硬石头,”贾临风咂咂嘴,脸上露出愁容,“那…那怎么挖得动?”他掂了掂背上沉重的工具包,感觉肩膀更沉了。
      “别急,办法总比困难多。”上官未央鼓励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执念,“今天先试试深浅,探探虚实。若顽石当道,掘不进的话,咱们就弄钢钎、大锤和煤块来。钎凿锤敲,火烧水淬,再硬的石头也得穿?”他攥了攥拳头,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又有些偏执的阴影。
      “师父神功盖世,”贾临风眼珠一转,试探道,“您运掌震碎那石头,岂不省事得很?”
      “放屁!”上官未央白了他一眼,“师父也是人,不是铁打的,经不得耗。天晓得这石墓有多大规模啊。记住,干咱们这行,能省力就别费力,能智取就别硬拼,保住小命和力气,才能摸到真金白银!”
      贾临风缩了缩脖子,不无担忧地环顾四周寂静的山林:“师父教训的是。只是…把动静搞大了,万一引来山下的村民,恐怕不好吧?这地方虽偏,也难保没个把砍柴采药的偶尔光顾一下。”
      “没事!”上官未央显然早有计较,胸有成竹地摆摆手,阴阴一笑道:“到时候咱们在这坡上整个结实的帐篷,罩住工口。为师我习得一手丹青妙笔,在帐篷外布上画满逼真的草木山石,远处看,跟这山坡浑然一体,谁能瞧得出破绽?咱们躲在里面,管它外面是天晴还是落雨,只管放心大胆地搞它个天昏地暗!”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伪装完成的场景。
      “妙啊!师父!”贾临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奉承。他脸上露出由衷的佩服,“原来师父不只是武功盖世,识风水堪舆,又专笔墨丹青,这回可真是派上大用场了。这法子妙绝!”他仿佛看到了希望,背上的包袱似乎又轻了些。
      两人一路低声聊着,不知不觉间便来到了那片月光下泛着冷清光泽的草坡。没有多余的废话,上官未央选准位置,贾临风立刻卸下包裹,抽出两把精钢铲。只挖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铲刃便“噌”地一声撞上了硬物,溅起几点火星。
      “有了!”贾临风低呼。
      上官未央蹲下身,用手仔细拂开浮土和碎石,又用铲子边缘刮了刮。月照下,灰白色的坚硬岩石表面显露出来,打磨得相当平整,缝隙极小。他捡起一块碎石用力敲击,发出沉闷厚实的“咚咚”声。
      “果然!”他眼中精光爆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和凝重,“大块的条石。铺得严丝合缝。厚度…哼!听这声儿,浅不了!一切照预案来。”
      “预案”二字,意味着漫长而艰苦卓绝的劳作正式拉开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师徒二人与坚硬山石的鏖战。
      伪装帐篷很快搭建起来,上官未央果然好手段!他用各色矿物颜料在厚帆布上精心绘制,应景画面远看与周围草坡山石几可乱真。可帐篷内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钢钎顶在坚冷的石面上,大锤轮圆了砸下,“铛!”的一声刺耳巨响,震得人手臂发麻,火星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四溅。
      一锤,两锤,三锤…十锤,可能只凿出一个白点。汗水浸透了衣裳,混合着石粉泥灰,黏腻地贴在身上。
      烧煤的炉子点起来,灼热的气浪在狭小的空间内翻滚,将选定的石面烧得滚烫发红,发出噼啪的微响。接着,冰冷刺骨的溪水“嗤啦”一声浇上去,岩石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再换钢钎铁锤,沿着裂纹一点点地撬、凿、剥落。
      烟尘弥漫,混合着煤烟、汗臭和岩石粉末的味道,呛得人几乎窒息。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两张脸孔被熏得乌黑,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睛闪烁着固执的光芒。
      晴天,帐篷内闷热如蒸笼;雨天,外面大雨滂沱,里面滴水成线,石粉成浆。贾临风无数次累得瘫倒在地,感觉骨头都散了架,看着师父布满老茧、虎口开裂却依然不停挥锤的手,他只能咬牙爬起来继续。
      百日光阴,就在这一声声单调刺耳的敲击、一次次灼热的炙烤与冰冷的淬炼、一日日望不到头的重复中艰难流逝。他们像两只固执的穿山甲,硬生生地在坚不可摧的岩层中,一寸寸、一尺尺地向下掘进。
      十丈深的垂直通道,十层厚重如磨盘的石板,终于被这两师徒移山填海的毅力凿穿!
      当最后一层石板在巨锤下轰然碎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时,师徒二人早已筋疲力尽,几乎虚脱,但眼中却燃起了近乎狂热的期待之光——百日的血汗,终于要换来回报了。
      然而,当两人踏着凿好的井脚窝小心翼翼地悬索进入墓穴,火把的光芒驱散墓中千年黑暗照亮内部时,那炽热的期待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刹那熄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茫然。
      里面是另一个石头世界。大大小小足有四十八间墓室,规整却空旷得令人心慌。没有预想中夺命的翻板、弩箭、毒烟,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无处不在的灰尘。空气凝滞,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石头的阴冷气息,吸一口都让人肺叶发凉。除了散落各处、早已朽烂不堪的人骸骨殖、几具辨不出原形的兽骨、以及一大堆刻着稀奇古怪图形线条的龟甲,目之所及,全是石头!
      石桌、石凳、石床、石盆、石碗、石刀、石斧、石纺轮…日用杂器一应俱全,却简单、粗糙、原始,泛着毫无价值的灰白光泽。别说期待中的金银珠玉、青铜礼器,连一片生锈的铁屑都找不到!整个墓穴,就像一个被时间彻底遗忘的、巨大而贫瘠的石头囚笼。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冷水寒潮,瞬间淹没了上官未央。他不甘心地冲进主墓室,一把推开那副摆在墓室中央、沉重得超乎想象的石棺棺盖。石盖摩擦发出沉闷刺耳的“隆隆”声,在死寂的墓穴中回荡,更添几分绝望。
      棺内,没有华丽的殓服,没有陪葬的珍宝,只有一付早已化为枯骨的遗骸,以一种朴拙的姿态静静躺着。骸骨旁,孤零零地躺着一截颜色暗沉、泛着幽光却未经精雕的竹筒。
      上官未央紧张地拿起竹筒,拔开奇迹般依旧新亮的塞子——里面空空如也。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百日的血汗,千般算计,万般辛苦,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原始、粗糙、一贫如洗的石器陈列窟,巨大的愤怒和荒谬感猛地冲上头顶。
      他高高扬起手,想一掌拍碎石棺,但是忍住了,因他内心仍有不甘:“穷光蛋。死摆阔。”他随手将空竹筒扔回棺中,一脸不解地招呼一脸失落的徒弟道:“临风,没戏了。走吧。”
      上官未央援索攀上地面,随后把贾临风拉了上去。两人封住那耗费百日心血才打通的盗洞,将伪装帐篷收拾好,再尽力将草坡恢复原状。来时隐秘的期待与隐隐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身疲惫、满心失落和满腹的窝囊气。
      月色未改,山风依旧,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师徒俩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栖身的山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0章 古墓苦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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