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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鬼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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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临风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父母在时,尚能管束一二,供他衣食无忧。如今孑然一身,整日里不是与市井无赖厮混,便是躺在破落的老宅里发呆,做着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很快,父母有限的遗产,便被他败光,连母亲留下的几件像样首饰也典当干净。换来的银钱,又在狐朋狗友的撺掇下,或掷于赌桌,或挥霍于酒肆妓馆,寻求片刻的麻痹与虚幻的快意。直至家徒四壁,吃饭也是有上顿没下顿。
寒风从破败的窗棂灌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彻骨的冷意让他瑟瑟发抖。
贾临风对着铜盆里浑浊的水影打量自己,自思骨瘦形销的干不得重活;白皮嫩肉的干不了粗活;心猿意马的干不成细活。想来想去,他觉得最好干的活就是不劳而获。可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啊?
他蜷缩在冷冰冰的竹床上,望着屋顶漏下的惨淡月光,脑中急速飞转。偷?风险太大,衙门板子的滋味他可不想尝。抢?更是自寻死路。还有什么路能快速弄到钱,活下去,甚至…有朝一日积蓄力量,去收拾那个该千刀万剐的仇人呢?
他左琢磨右捉摸,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磷火,幽幽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盗墓!
死人,死人不会反抗。死人陪葬的东西,深埋地下,无人看管。历朝历代,多少王侯将相,将金银珠宝带入黄土?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宝藏,何不借来一用?这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他绝望的双眼。
盗墓要的是胆,而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个了。他甚至渴望深入那黑暗的墓穴,或许能从中汲取到复仇的力量?
说干就干。他干脆把房子卖了,换来不少银两,立刻投入到盗墓“行当”的准备中。
火媒(精心卷好的艾草绒和松明,用油纸小心包裹防潮);蜡烛(特意选的长明粗烛,买了足足一包,这是他在黑暗地底唯一的眼睛和希望);铲子(铁匠铺买的小号但结实的短柄铁锹,便于在狭窄空间发力);绳索(一捆结实的麻绳,丈量深浅,攀爬拉扯皆靠它);铁爪(俗称“探阴爪”或“蜈蚣梯”,精铁打造,三爪寒光闪闪,用于开棺撬缝、钩取物品);镰刀(砍断墓室中可能缠绕的藤蔓树根);一小袋耐储的零食(烙饼和咸菜疙瘩,聊以果腹)。
他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装备,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混合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一应准备俱全后,他静待时机。
某夜,黎明之前,月黑风高,正是行动的好时辰。暂宿于临时草棚里的贾临风换上深色的粗布衣裤,将工具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像一只警惕的夜猫,悄无声息地爬上了“棋盘山”。
浓重的、带着腐朽落叶气息的晨雾,如同鬼魅的纱幔,瞬间吞没了他那瘦削的身影。山林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在宣告着一段充满未知的亡命之旅已经开启。
东方微白,贾临风到处寻找,只把那些看上去比较大堆的坟丘作为目标,等到晚上便开始动手。
他伪装成采药人,翻山越岭,用铁铲丈量每一座坟丘的高度。在他看来,坟堆越大,墓主非富即贵,陪葬的金银玉器便越丰厚。
夜幕降临,贾临风便如鬼魅般潜入坟场,月光惨白地洒在土丘上,映出他瘦削的身影。
第一晚,他选中一座巍峨如小山的古墓,土质坚硬似铁,一锹下去只溅起星点泥屑。汗水浸透粗布衣衫,手掌磨出血泡,他咬牙坚持,直到后半夜才掘开墓穴。可棺椁中唯有一具白骨,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嘲笑他的贪婪。
白骨旁散落几枚铜钱,早已锈蚀破缺,贾临风啐了一口,将铜钱踢入草丛。
连续三晚,他徒劳无功。
第四夜,贾临风盯上一座略小的坟丘,心想:“莫非有钱人都很低调,故意将坟堆修得不起眼?”
从来只缺德而不缺心眼的贾临风自己给了自己启发后,信心百倍!他转战一片乱葬岗,专挑低矮墓冢下手。
月光下,小坟如星点散布,他挥锹猛掘,泥土飞溅。但结果一如从前:只挖出些白森森的骸骨,或半腐的棺木碎片,偶有陪葬的陶罐,却空空如也。
夜风呜咽,吹得他脊背发凉,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他累得瘫坐在地,啃着硬如石头的烧饼,心想:“这活计真不是人干的。但若空手而归,明日又得饿肚子,已经没有退路了,非得放手一搏。”
一个风清月白的晚上,他抱着不可能天天这么背的念想,再次走进“棋盘山”。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山路照得幽蓝,夜枭的啼叫划破寂静,有如鬼哭。
贾临风拄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行去。山势险峻,荆棘划破裤腿,露水浸湿草鞋。直到后半夜,他才爬上山腰一块向西的草坡。
这里视野豁然开朗,是“棋盘山”唯一一处不长树的所在,仿佛天神刻意削平了这片地。左边右边后面都是陡峭山崖,黑黢黢如巨兽脊背,合着这块西向的草坡,像极一张大靠椅,而贾临风正坐在“椅面”中央。
夜风拂过,草浪起伏如涛。他喘息稍定,抬眼四望:山底下,昌盛江蜿蜒曲折,月光下泛着幽青的鳞光,宛若一条游走的巨蛇,江水咆哮声隐隐传来,似蛇信嘶嘶吐息;江边由丹霞岩形成的“回声谷”,赤红岩壁在月色中如鲜血染就,谷口裂开一道深缝,如一只张开巨口的饥饿雄狮,貌似随时要吞噬过往生灵;三十里外的“棺材岭”轮廓森然,山脊黑沉乌亮如大型棺椁摆放。
贾临风一边了望四周一边啃烧饼,冰凉的饼渣哽在喉头。他掏出水囊灌了一口,冷水入腹却激起一阵寒颤。
四野空旷,唯闻虫鸣唧唧。他暗骂:“这鬼地方,连个坟头都稀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不远处山坳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火光。那火色幽绿,只有豆粒大小,悬停在半空,如鬼眼眨动。
贾临风猛吃一惊,烧饼差点从手中滑落。他定了定神后仔细观看,但见那火光忽明忽暗,竟无声无息地朝他这边飘过来,速度不快不慢,却带着诡异的韵律,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拖出一道淡绿的尾迹。
贾临风就听到自己心里在咚咚打鼓,汗毛根根树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他几乎要转身逃窜。可小子天生胆大,幼时便敢独闯乱坟岗,父亲贾云海生前总说他“命硬克鬼”。
当下,他深吸一口冷气,强压恐惧,心念疾转:“怕不是撞着同行了吧!这荒山野岭,谁还会半夜点灯?”
他心里这么一想,反倒生出一丝侥幸,赶紧从怀里掏出火媒子,凑到唇边猛吹。火星迸溅,终于着火。他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白蜡烛。橘黄烛光跃起,驱散了些许黑暗。
贾临风高举蜡烛,在空中缓缓画了三圈。奇迹般地,那点游火竟也回应似的画了三圈,绿光划出完美弧线,随即加快速度朝这边移动。
这会他心里有底了,自语道:“果真遇到同行!是新手就搭个伴,荒山有个照应;是前辈就跟他打打下手,指缝里漏点宝贝也够我翻身。”他仿佛已看到金锭在烛光下闪耀,嘴角不自觉咧开。
贾临风正打着如意算盘,突然,烛光剧烈摇曳,一阵阴风卷地而来,带着刺鼻的土腥与朽木味。那绿火已飘至十步之内,猛地一暗。
借着残光,只见草丛簌簌分开,一个黑影突兀显现——
一个身如劈柴,裹着褴褛黑袍,骨架嶙峋得几乎撑不起衣物;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双眼是两个黑洞;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森白利齿,形同厉鬼的人来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