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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谋定而后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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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三个月前于北州军营中军大帐中,待霍实诚宣完旨一走,那纸削减北军半数军费的敕令,仿佛一团寒霜,瞬间冻凝了帅帐内的空气。
郝汉面沉似水,眸底深处却似有熔岩奔涌,他强自按捺,即刻下令击鼓聚将。俄顷之间,军师徐缓来,并资甚高、帖上层、洋奔腾、邶哲、罕迪等五员心腹大将鱼贯而入,分列两旁。
“诸位,朝廷旨意已下。自今日起,北境诸军,粮秣辎重、饷银军械,一概缩减半数。”郝汉环视一周,声音低沉而清晰,“所省之费,悉数移作筹建东海水师之用。”
此言一出,帅帐内一片寂静,旋即被粗重的喘息声打破。资甚高浓眉倒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了腰刀刀柄,骨节咯咯作响;帖上层冷哼一声,眼中寒光四射;洋奔腾气得口吐芬芳;邶哲与罕迪虽未出声,但紧抿的嘴唇和绷直的脊背,无不昭示着滔天的怒火在胸中翻腾。
军师徐缓来捻着颌下几长须,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与忧虑道:“权臣专擅,圣庸不查,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北狄虎视眈眈,历年烽火未熄,全赖边军将士浴血戍守。如今自断臂膀,削减赖以御敌之根本,却去填那东海无底洞窟。此非治国之策,实乃取祸之道。那国相只手遮天,蒙蔽圣听,欲使我塞上健儿饥寒交迫,空手御敌乎?”
众将闻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抗议。
资甚高声若洪钟:“大帅!朝廷这是要寒了三十万边军的心啊!弟兄们刀头舔血,保的是这万里河山,如今连肚皮都填不饱,如何守得住这铁打的营盘?”
帖上层接口,语气森然:“水师?东南海波尚平,北境烽烟却实!此乃剜心头肉,医脚趾疮!”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愤,痛斥之语不绝于耳,帅帐仿佛成了一个随时要炸裂的火药桶。
郝汉抬手虚按,一股沉稳如山岳的气势悄然弥散,帐内喧嚣顿息。他目光平和,神色平静,语重心长道:“诸位且莫懊恼。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旨意既下,徒呼奈何?”
他沉思良久,长长叹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怆然,不紧不慢道:“眼下未至山穷水尽,得过且过,挺不下去再说。军粮紧,开源节流便是;饷银薄,勒紧裤带便是;军械缺,勤加擦拭保养便是。天无绝人之路。各自回营,安抚部众,务必稳住军心,勿生事端。一切…待时而动。”
此语听似平淡,但意味深长。那“待时而动”四字,轻飘飘落下,却如山石落潭,在诸将心中激起狂澜。郝帅那沉稳如渊的目光,那看似无奈却暗藏锋芒的话语,让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们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大帅真的甘心任人宰割困守待毙?这“挺不下去再说”中的“再说”二字,分量何其之重!帐内激愤的空气,渐渐沉淀为一层凝重的思索。
众将散会回营后,都在心里琢磨帅度的话。资甚高摸着络腮胡子,反复咀嚼着“勒紧裤带”、“待时而动”;帖上层在营房中踱步,目光时而锐利时而迷茫;洋奔腾擦拭着心爱的战刀,刀光映着他沉思的脸;邶哲与罕迪对坐无言,只在偶尔交换的眼神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揣摩。
帅帐中的那番话,信息量巨大,那不像是绝境中的嗟吁,倒更像是待发的宣言。他们估摸着主帅平静外表下血气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更深的忧虑混杂着、倾轧着,在北地初夏的凉风中纠缠不休。
郝汉留下徐缓来。待众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帐帘落下,他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换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审断。
他招呼徐缓来靠近,附耳低语,语气深沉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准备好一篇檄文,四个月之内有用。”
徐缓来闻言,眼中精光暴涨,方才的忧虑与沉重瞬间化为一种清朗与洒脱。檄文?四个月!他立刻明白了郝汉“得过且过”与“待时而动”背后那石破天惊的图谋。这绝非简单的怨怼泄愤之文,而是直轰朝堂、意欲翻天覆地的惊天雷吼!
就四个月,他要写一篇足以点燃北地烽火、震动九州八荒的雄文。帐内的空气急剧升温热如铁血,烛火猛烈跳跃激越觉醒的脉搏,深凝的瞳仁对照着两张沉毅决然的面孔。
心领神会——行动,从无言开始!
又说鸠揪将荣誉等人藏进山洞。这山洞位于大山深处,入口极是隐蔽,被层层藤蔓古树遮蔽,即便是白日也光线幽暗。洞内潮湿阴冷,石壁上沁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和长久不见阳光的霉味。
史布信与荣誉等二十余人蜷缩在此,犹如困兽。洞壁上几点微弱的松明火把摇曳着,映照着众人愁苦憔悴的面容,更添几分凄凉。
关于霍实诚如何在帅帐前叫嚣、如何以钦差身份逼迫郝汉交人、如何威胁要将他们定为叛逆问罪的情形,假扮卫兵的史布信、当天就把自己的亲眼看见和亲耳所闻,都一五一十的跟众人讲了。
大家都知道,落入霍实诚的魔掌必死无疑,便没谁敢出去。但持续一个季度的穴居生活,幽闭的空间、浑浊的空气、终日不见阳光、时刻提心吊胆的精神折磨,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众人的意志和体力,再好吃好喝也让人受不了。
荣誉原本干练的身形变得有些佝偻,眼窝深陷;其他人也是面黄肌瘦,精神萎靡。对自由的渴望,对阳光的思念,对尊严的向往,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灵魂。
史布信不愿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想着与其在这昏暗潮湿的环境里被恐惧和憋屈慢慢熬干,还不如轰轰烈烈地杀出去!这个念头随着日复一日的幽闭,在他心中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破胸而出。
某天,鸠揪如往常一样,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带人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熟练地拨开伪装,将一袋食物和几罐清水递了进来。
洞内的人早已习惯了这短暂的光亮和食物的气息,麻木地围拢过来。史布信却一把拉住鸠揪,力气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他将她拉到偏僻处,双目赤红,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欲出,情绪激动道:“?鸠揪,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活人会憋成死人。我要出去,去找霍实诚。”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死,老子也要溅他一身污血,扯下他几块肉来。不能像这样白白耗费光阴。”
鸠揪异常冷静,拍拍史布信的肩膀,声音温和地规劝道:“村长!我知你心中恨极。凭你的身手胆略,或许真能杀得了霍实诚。”她直视着史布信燃烧的眼睛,话音一转,“但如今这世道,像他这样的狗官多如牛毛,你杀得完么?你今日拼掉一个霍实诚,明日便有张实诚、李实诚顶上来,甚至会更加残忍。你这一腔热血,不过是白白喂了那群豺狼,让他们更有借口屠戮无辜罢了。除了一时痛快,有何益处?”
史布信一时被问住,陷入了沉思。鸠揪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腾窜的怒火。他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眼睛渐复澄明。是啊,杀一个霍实诚容易,可这污浊的世道,这遍布朝野的蠹虫,他孤单一人,又如何能够斩尽杀绝?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袭上心头,让他挺拔的身躯也不由得佝偻了几分。难道就只能这样?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像熄灭的余烬。
鸠揪见其无语,感同身受到他那清醒中的绝望。她表情戚然却在心中欣然,环顾了一下这个令人窒息的山洞,然后悄悄拉拢史布信,附耳嘀咕道:“除非,”
“除非怎样?”听鸠揪这么一说,史布信马上来了精神,他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