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63、活埋

　　鸿源郡衙大堂，森严肃杀。郡守兆立本早已升堂等候。
　　他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端坐于“明镜高悬”牌匾之下，肥硕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宽大的官椅，油光满面，细小的眼睛闪烁着阴晴不定的光。
　　堂下衙役手持齐眉棍，分列两旁，面无表情，宛如庙里的泥塑小鬼。
　　拱大丘将一行人押至堂下。兆立本慢条斯理地接过他呈上的海捕文书和画像，眯缝着眼，一一对照着堂下跪倒的众人。目光从一张张或惊恐、或悲愤、或麻木的脸上滑过，像是在清点待宰的牲口。
　　确认无误后，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将文书往案上一丢，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本官问案，最是爽快。知罪的，就闭上嘴，省点力气。不知罪的嘛…”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细眼扫视全场，“…就说话。让本官听听，你们有多冤？”
　　话音刚落，琴淳熙老人第一个按捺不住。她用力抬起头，嘶声裂肺地喊道：“老爷！青天大老爷！冤枉啊！”那声音凄厉绝望，瞬间撕裂了大堂的沉寂。
　　她这一喊仿佛点燃了引线，二十来多个人当中，几乎有一半纷纷扯开嗓子，哭嚎着、嘶喊着：
　　“冤枉！天大的冤枉！”
　　“老爷明鉴！我们真的是冤枉的呀！”
　　“我们根本不认识什么妖童！”
　　“我们都是良民啊！”
　　一时之间，公堂之上喊冤之声震耳欲聋，汇成了一股悲愤的洪流。
　　“肃静！肃静！”兆立本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他猛地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啪！”
　　一声脆响压下所有哭喊。他脸上肥肉抖动，露出一个极其狰狞的笑容：“大胆刁民！竟敢咆哮公堂，藐视本官。还敢喊冤？你们喊冤，就是说国相大人的海捕文书是错的。等于在说霍相爷不贤。你们这是在诋毁朝廷命官，侮辱国相大人。罪上加罪，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他站起身来，肥胖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众人，唾沫横飞。
　　“来人！”兆立本指着史诗霓，声音尖利地命令道：“这小妮子不吵不闹，看起来是个伶俐的，似乎还晓得点事理，知道认命？嗯…本官心慈，念其年幼无知，从轻发落。留她在本官身边伺候着，养大了兴许还有点用处。”
　　他稍作停顿，脸上残忍的快意毫不掩饰，“其余人通通都是冥顽不灵、诋毁朝纲的重犯。拉去后山，一人一坑，就地活埋。给霍相爷和朝廷正名！”
　　威武——衙役们齐声呼喝。齐眉棍敲击着地面，发出整齐而令人心悸的声响。
　　兆立本的话彻底扼杀了所有人的希望。当差的如狼似虎扑上来，不顾众人绝望的挣扎、哭嚎和怒骂，将他们粗暴地拖拽起来，推搡着押出大堂，穿过阴森的衙门廊道，直往后山而去。
　　鸿源郡衙的后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片乱石嶙峋、杂草丛生的荒坡。朔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枯黄的败叶和尘土，呜咽着掠过光秃秃的枝桠。
　　衙役们显然早有准备，十数个深浅不一的土坑已在短短时间内被匆忙挖掘出来，像狮子张开的巨口，等着吞噬生命。
　　泥土的气息混合着绝望的恐惧，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
　　二十几人被粗暴地推进土坑里。泥土很快埋过了脚踝、小腿、膝盖。
　　荣誉挺直脊梁，目视着老婆孩子，满目怆然。史布信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孔丛，心痛如绞，决眦欲裂。琴淳熙老人早已瘫软如泥，根本说不出话来。
　　当泥土渐渐攀升至腰间、胸口，那种窒息感和大地冰冷沉重的拥抱，让所有人都明白，再多的叫屈、再多的辩解都已毫无意义。恐惧渐渐被一种滔天的、无处发泄的愤怒所取代。
　　“兆立本！你这狗官！你不得好死！”荣誉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声音因胸腔被压迫而变得沙哑变形。
　　“草菅人命的狗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史布信也跟着大骂。
　　“霍实诚！你这祸国殃民的奸相，残害忠良，构陷无辜，老天开眼必收了你！”
　　“狗官，你滥杀无辜，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霍实诚，你多行不义，必遭天谴！”
　　悲愤的诅咒和怒骂如同火山爆发，汇成一片对死亡的不屈控诉和对不公命运的激烈抗争。连那个一直沉默倔强的史诗霓，看着长辈们身上的泥土越来越厚，也终于忍不住跟着大声咒骂起来：“狗官！坏蛋！你们都是大坏蛋！”
　　她的骂声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和愤怒，在成人的怒吼中显得格外刺耳。
　　兆立本不知何时也踱到了刑场边缘，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壮观”的一幕。他并未制止这些临死前的怒骂，反而对身边一个山羊胡、面色苍白的师爷悟效先努了努嘴。
　　悟效先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掏出纸笔，伏在旁边一块稍平的石头上，运笔如飞，将坑中传出的每一声诅咒、每一条罪状都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
　　骂声持续着，咒骂的对象主要在兆立本和霍实诚之间来回。泥土无情地继续倾泻，已然堆到了众人的脖颈处，呼吸变得极度困难，骂声也逐渐衰弱、嘶哑、断续。
　　悟效先停下了笔，将厚厚一沓写满字的纸恭敬地呈给兆立本。
　　兆立本接过那沓纸，随意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得意与残忍的阴鸷笑容。他走到荣誉的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荣誉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将那沓纸在荣誉眼前晃了晃，喉咙里发出“嘿嘿嘿”的阴笑声，如同夜枭啼鸣：“听见了吗？看清楚了吗？这些，就是你们辱骂朝廷命官、诋毁国相的如山铁证！是你们自己亲口承认的罪状。有这些在手，你们就是死一百次，也是罪有应得。看谁还敢说本官判错了？嘿嘿嘿…”
　　眼看泥巴快要埋到每个人的鼻子，黄土将要封住他们最后一丝气息。众人连咒骂都没法张嘴，只有绝望而愤怒的眼睛还死死瞪着兆立本那张狞笑的脸。
　　就在这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之际，荒坡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