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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北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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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沉默过后,霍实诚言归正传,跟梁丘岸魁聊起了组建东海水师的事情。
一听“百慕达”和“伯企兰”意欲建立军事同盟,矛头直指“南凼”,梁丘岸魁心中也是一沉。他不知霍实诚有何见地,便不做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才被霍实诚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刺破。他直接把组建东海水师的想法提了出来。
组建一支足以震慑海疆、拱卫京畿门户的庞大水师,所需耗费的巨万钱粮、精壮兵卒、坚固战船,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这位掌管天下兵事的综制大人心头。
结果就和将谋适预料的一样,梁丘岸魁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只觉得口中发涩,心绪如沸水翻滚。他心知肚明,霍实诚此举看似商议,实则逼迫就范。这“组建”二字背后,是无数利益的倾轧与平衡。钱从何来?国库空虚已是公开的秘密。抽调哪处的兵源?各地驻军早已怨声载道,再行抽调,恐生哗变。
更棘手的是,这水师的控制权最终会落入谁手?霍实诚?还是他背后的势力?亦或是陛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决策失误,都可能将他卷入万劫不复的漩涡。
梁丘岸魁微微躬身,脸上堆砌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为难,字斟句酌:“国相大人明鉴,此事…干系重大,牵涉极广。海疆之安危,实乃社稷根本之所系,大人之忧,即下官之忧,更是天下之忧。然则…此事实在是盘根错节,军费浩繁,兵源遴选,战船营造,港址选定,桩桩件件,皆需反复斟酌,权衡利弊,恐非一日之功。下官愚钝,一时如坠五里云雾之中,实在难以理出头绪。国相大人胸有韬略,智珠在握,望稍加点拨,使下官顿开茅塞。”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话语滴水不漏,既承认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表明了自己并非推诿,又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霍实诚。
霍实诚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愠怒,却也知这老滑头言语间抓不到任何把柄。
“综制大人,你猜,年沟涌会不会去找上官未央寻仇?抑或并非寻仇!”霍实诚顾左右而言他,撂下这么一句充满想象空间的话,明显不高兴地走了。
梁丘岸魁心里想道:“这不是裸赤赤的威胁吗?按郝汉的意思,我尽量不得罪他,可人家吃定你了,能有什么办法?”
霍实诚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你若拖延不给方案,或是方案不合我意,我便有办法拿你姨侄女与上官未央的关系做文章,让你摊上大事儿。
“这赤裸裸的威胁!简直是撕破了脸皮!”梁丘岸魁在心底无声地咆哮,他又复想起郝汉“莫要得罪国相”的叮嘱,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要是自己拿不出主意,后果是可以设想的。霍实诚的“险恶本色”,绝非虚言恫吓。
可眼前这局面,要拿出一个既能让霍实诚满意,又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主意,谈何容易?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夜色深沉,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梁丘岸魁与心腹左丘磔相对而坐,案几上早已冷透的浓茶被反复冲泡,苦涩的滋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们低声分析每一种可能的方案:增收赋税?民怨沸腾,定遭清流死谏!裁撤其他军镇?无异于自毁长城,惹怒骄兵悍将!挪用其他款项?各部综制大人岂是好相与的?每一道思路刚刚浮现,就被随之而来的巨大风险和难以调和的矛盾击得粉碎。
时间在沉重的思索和压抑的叹息中悄然流逝。窗外,梆子声敲过了三更,案上的灯火也已添了数次油,终究苦无万全之计。
两人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不堪,心中的焦虑却如同野草般疯长。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两下轻微又不失清脆的敲门声。
左丘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了厚重的书房门。门外空空荡荡,只有灯笼在地上投下微曳的光晕,不见半个人影。
他警惕地观察四周,发现门槛内侧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信封。他迅速弯腰拾起,顺手关紧了房门。
梁丘岸魁的目光瞬间被左丘磔手中的信笺吸引。当他看清那素白信封的一角时,瞳孔骤然收缩——信封的正中央,只用墨笔画着一颗极其简洁却又异常醒目的星星!
那一瞬间,一句封藏在心底的密语猛然撞入他的脑海:“解决大问题,参照北斗星!”这代表着在最棘手、最危急的关头,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指引出现。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疲惫一扫而空,一种混合着惊疑、期待甚至是恐惧的情绪裹紧了他。
梁丘岸魁深吸一口气,指甲划过封口,急切地抽出里面那张素白的信纸小心展开。借着跳动的烛光,一行清晰而陌生的字迹映入眼帘:“奏请皇上,颁发圣旨,削减北军军饷,拨给南海水师,组建东海水师。”
“丘磔,他这不是自找麻烦么?”梁丘岸魁看过之后,如坠五里雾中,迷惑不解道。
左丘磔明白梁丘岸魁口中的他是指郝汉,但郝汉这样安排的目的何在呢?他想了一会,猜测道:“可能是欲擒故纵。”
烛火在梁丘岸魁深沉的眼眸中跳跃,他捏着那轻薄却重逾千钧的绢纸,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将其凑近火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墨迹在飞灰中消逝,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最终融入宁静的夜色。
梁丘岸魁盯着最后一星火光熄灭,喉间溢出一声沉沉的叹息。那叹息里裹挟着疲惫、无奈,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是也好,不是也好,我们照做。反正没别的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