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宙者》小韩含

150、马皇后手迹

　　户外活动结束后，所有人再回水师驻地住了一晚。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余下海浪轻拍船舷的絮语、以及值更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
　　高大的战船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翠美玉与霍飘同处一舱。
　　霍飘早已在颠簸了一日的疲惫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翠美玉却了无睡意，辗转反侧。她望着舷窗外清冷的月色，心思早已飘回了灯火通明的“领事府”。
　　上官未央的承诺，像雨夜烛火，又亮又暖。她多想此刻就能溜下船去寻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但这是兵船，她不能这么随便。
　　她只能压下心头的热望，在幽幽的叹息中，伴着潮声，熬过这漫漫长夜。等她第二天早上回到“领事府”时，霍世有已起驾回京了。
　　晨曦初透，翠美玉几乎是踩着第一缕阳光回到了领事府。府邸依旧恢弘肃穆，仆役往来有序，仿佛昨夜的一切喧嚣都未曾发生。
　　她满怀期待地在厅堂、回廊间悄然探寻，目光掠过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忍不住向侍从打听，只得到一个恭敬而疏离的回答：“国师大人清晨已随国王回京城去了。
　　失落感如同冰水，瞬间泼凉了她火热的心。昨夜的期盼有多炽热，此刻的空寂就有多刺骨。她独自站在空旷的花厅里，早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光点雀跃在她的躯表，却把阴影投在她心上。
　　翠美玉手指绞着丝帕，贝齿轻咬下唇。她想起上官未央郑重其事的承诺，那话语中的笃定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他会来找我的…” 翠美玉在心中默念，一丝倔强的暖意重新点燃。她抬起下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且说霍世有回到宫中，宫墙之内，依旧秩序井然，一切都回到了既定的轨道。因为折腾得累了，人归本位，各安其所。
　　王后妃嫔各自回归自己的宫苑，仆役们也迅速投入到各自的职司中去，唯有空气中隐约残留的海风咸涩、和一些人眼底深处尚未褪尽的兴奋或疲惫，证明他们刚从南海回来。
　　月挂中天，万籁俱寂。和宁宫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马幼莎已沐洗完毕，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仅着一袭柔软的素白寝衣。
　　热水洗去了尘嚣，却未能洗去她眉宇间的余兴。宫女们早已屏退，寝殿内异常安静。她没有丝毫睡意，反而觉得心绪如窗外被风吹动的树荫，摇曳不定。
　　她并没有马上就寝，而是跟顾希颖说她要写东西。
　　顾希颖动作轻捷，迅速在书案上备齐了文房四宝。她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皇后身边一道安静的影子，内心却绷紧了弦，留意着主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马幼莎在书案前静立片刻，目光落在洁白的纸上。她缓缓提起笔，饱蘸浓墨，手腕悬空，凝神静气。终于，她深吸一口气，落笔如铁画银钩，凝练规整的行楷字体在笔端流淌而出。
　　她写的是一句看似简单的联句。字迹端庄大气，骨架开张，气韵贯通，极具法度，更兼具一份属于皇后的雍容华贵与庄重内敛的威仪，颇具观赏性。
　　然而，待最后一笔落下，马幼莎凝视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是应给出答案还是该留下悬念呢？
　　她沉默地看了许久，久到一旁的顾希颖几乎以为皇后会把这幅字装裱珍藏。但出乎意料地，马幼莎忽然抬手将那张墨香犹存的宣纸挼作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顾希颖的心随着那纸团落下的声音格登了一下，但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仿如未见。她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收拾笔砚，用温水清洗干净笔尖的残墨，再将砚台盖上。
　　次日一早，天色微亮，宫人们开始洒扫庭除。顾希颖便如往常一样，拎起寝殿角落的废纸篓，走出和宁宫。
　　她步履从容，与其他处理杂物的宫女并无二致。行至一处僻静的宫墙转角，确认四下无人，她迅速从篓中取出那个被揉得紧紧的纸团，牢牢攥在手心。
　　将谋适正好这个时候过来。只一个眼神交汇，纸团便已易手。
　　将谋适面容刚毅，不动声色地将纸团纳入袖中。
　　交接完成后，顾希颖并未立刻离开。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将昨日沙滩上发生的“意外”细节，尤其是皇上兴致勃勃与四妃对对联时，皇后娘娘如何未直接应对的情形，包括当时微妙的气氛以及众人的神态，涓滴不漏地向将谋适作了叙述。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精准地复述出来。
　　将谋适听完，沉吟片刻，随即发出指令，声音沉严：“蔷薇使，记住，万一陛下亲自向你问及昨日布屏破洞之事，”他刻意强调了“万一”和“亲自”，暗示此事非同小可，“你只需证实确有此事。地点，”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希颖，“在南起往北约十五丈远，离地六尺之高。切记，位置要精准。”
　　顾希颖屏息凝神，用心记下这组精确到令人心悸的数字。
　　将谋适四处扫了一眼，继续道：“若陛下追问为何事发当时不曾立刻禀报？你就说担心皇后娘娘及几位贵妃一旦知晓春光意外洩露而羞窘难椹，故不敢多言。”
　　顾希颖神情肃穆，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指令刻入骨髓，她微微躬身，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回渔翁的话，属下记清楚了。一字不差。” 她明白，这是关乎自身生死和任务成败的关键。
　　交待完毕，将谋适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外走去，步履间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果决。他要立即找到霍实诚，将这个重要的纸团转化为织就捕鱼之网的梭子。
　　相府书房，檀香依旧，但气氛却远非寻常议事可比。厚重的房门紧闭，连心腹侍从都被屏退至院外。窗外树影婆娑，更添几分隐秘。
　　霍实诚听着将谋适的汇报，同时打开皇后那张被废弃的手稿察看内容。弄明白关于沙滩对联的过程及关于“布屏破洞”的准备情况后，他眼中渐渐涌现出一击必杀的凌厉光芒。
　　两人剖析着沙滩事件可能引发的波澜，评估着皇后此举的深意，更重要的是如何将这看似废弃的皇后笔迹，变成刺向既定目标的利刃。
　　密谈结束后，将谋适迅速离开。霍实诚舒心一笑，一丝胜利的预感从眼底掠过。他踱步到窗边，望着庭院中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木，沉思了片刻，似乎在心中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确认无误后，他才回到书案前。开始认真观看那张珍贵的皇后手迹，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纸张被揉搓后的褶皱痕迹清晰可见，那矫健的行楷字迹依旧力透纸背，但霍实诚是纯武者，并不懂欣赏。
　　他取过一张质地相近的纸，铺开。然后，他亲自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圈，发出低沉而均匀的摩擦声，墨汁渐浓，黑亮如漆。他提起笔，照着内容誊写了一副，字迹虽然歪歪扭扭，却也清晰可辨。
　　随之，那张真正的皇后手迹，被他移到烛火上方。跳跃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些隐藏着秘密的墨迹吞噬，化作一缕青烟和案几上的一小撮灰烬。
　　确认烧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后，霍实诚才满意地拂去灰烬，再整理好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沉稳持重、深不可测的表情。
　　他将抄好了内容的纸稿仔细叠好，纳入袖中。然后起身去了“渡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