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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掉链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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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霍实诚率领五百精锐禁军,马蹄踏碎了官道的尘土,一路烟尘蔽日,疾如星火地闯入陈涌郡城中。
见了郡守西门揽,霍实诚端坐马上,仅出示了令牌,寥寥数语冷硬地说明了追捕“朝廷要犯”韩思同的来意,语气不容置疑。
西门揽虽为一郡之首,但面对凶名在外且深得王宠的“戏龙水手”——当朝国相霍实诚。他岂敢有半分怠慢?更别说质疑!
为讨得赏识,他极尽声色犬马之能事,当即调集全部衙役、捕快和地方义勇,亲自带队,上马于前方开路。
霍实诚故意让禁军队伍与之保持一段距离,眯缝着眼睛望着西门揽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此时的心事正如鸠揪所料,认为上官未央都未能办成之事必有缘故,因此他宁愿耽搁时间也不肯以身涉险。但他担心的不是鸠揪所说的什么禁忌,而是他曾在中州招兵买马时、被十二岁的上官未央轻松击败过。
有了那次教训后,他便不再迷之自信。关于神童韩含,他的确只于密报和江湖流言中耳闻过相关零碎传说,虽未曾证实,但他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说老实话,以其今日之身份地位,根本犯不着去挑战未知,所以让西门揽先去摸一下底,被他认定是当前须且必须之举措。
接近“农集屯”时,西门揽下令封锁了所有的道路。
霍实诚一个手势,训练有素的禁军迅速展开队形,如同瞬间收紧的渔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整个“农集屯”围了个水泄不通!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连屯中的鸡犬都噤声缩首。
西门揽抓住几个村民,逼他们带路找到了韩思同和史布信的家,结果是人去楼空。
霍实诚面沉似水,眼中寒光闪烁。他只在陈涌郡城内逗留了一阵子,便一路马不停蹄来到农集屯,韩思同怎么就举家潜逃了呢?最大的可能是上官未央已经打草惊蛇,使得韩思同有了警惕,闻到风吹草动便仓皇逃离。
再看村前通往海边的路径,沙滩上痕迹凌乱新鲜。他的目光投向波涛翻滚的海面,思路瞬间清晰:出海!往南不出五里就是南海水师大营,谅他们没这个胆子自投罗网。深海方向则是令人闻风丧胆、有去无回的“天魔岛”海域,无异于自寻死路。那么,只剩下一条路——北窜!
霍实诚的判断精准无误。他冷哼一声,当即唤过一名心腹,语速极快地下令:“速持我令牌,赶往南海水师驻地。传我命令,命水师总领霍由立即刻派出战船,全速北上,沿着海岸线给我搜。务必抓到韩思同一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心腹领命,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霍实诚调转马头,扫视着麾下精兵,声音如同金铁交鸣,透着肃杀之气:“目标已由水路北逃。留一队人马仔细搜查屯内,看有无嫌疑人以及相关线索。其余人随我沿海岸陆路北行,搜遍每一处可能靠岸的滩涂、礁堆和河口。绝不能让韩思同一家踏上陆地。出发。”
令出如山,禁军精锐迅速调整队形,扬起漫天尘土,如同一条黑蚺,沿着漫长的海岸线向北席卷而去,意图展开一场海陆并行的围猎。
再说上官未央自南海与“冷面毒妇”翠美玉分别之后,再未回头。岁月如流水,曾给予他人初启蒙的她,带着期待,守着孤独,在陈涌郡“领事府”里,一耗就是几度春秋。
府邸的朱漆门廊见证了她的年华流转,庭院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被时光不慎遗忘。
她与霍府的千金小姐霍飘,都跟上官未央有过深层次互动勾连,云水纠缠。虽各自缘由不同,但结局却惊人地相似:皆被他弃如敝履。
翠美玉每每独坐窗前,望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心中便会翻涌起蚀骨的恨意。她恨他当着她的面夺占霍飘的身子,更恨他当她是路边野花,顺手采撷又随手丢弃。说好不会离开她的,结果是一去不返,音讯全无。
然而,人心的幽微之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洞悉。在这汹涌恨意的罅隙里,竟还滋生着一种更为顽强的、近乎荒谬的挂念…
她常于长夜梦回间恍惚,急切地想知道那个负心人此刻究竟在遥远的京城做着什么?是在与霍实诚下一盘大棋?还是流连于京华的脂粉腻香中?她甚至可悲地切望着,切望他只是被无边的权谋政务缠身,忙得实在无法顾念旧人,而不是将她抛诸脑后,如丢弃一件玩厌的旧物。
她最初的愿望仅仅是祈求那个被唤作“吉吉”的上官未央不要离开。可命运像开玩笑,吉吉非但离开,而且不再回头。她的愿望在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风一吹便无影无踪。
面对这近乎残忍的真相,翠美玉长久地陷入一种无解的困顿。该怎么办呢?这个疑问像幽灵般盘桓在她心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就此沉沦,任由怨恨吞噬自己?还是寻一个出口,哪怕只为求得一个答案?
今日,这覆盖心灵的沉寂终于被一桩旧案揭开,府中传来了紧急命令:缉拿逃犯韩思同!
“双声妖少”韩思同跟她有血海深仇,正是他血洗“奈何寨”,杀了她的丈夫金则熙,才使她落得今时无依无靠被人遗弃的境地。
然时至今日,天赐良机,这笔老账是时候清算了。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瞬间暴发:若能亲自参与追捕,一来可报仇雪恨;二来,她或许能借此机会靠近霍实诚,探听一下那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魂梦相牵之人的消息。
于是,她勇敢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亢奋,向霍由请命:“将军,奴婢认得那韩思同,愿随追兵前往,以助一臂之力,务使那恶贼无处遁形”她的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听闻翠美玉主动请缨,霍由心中亦是波澜微动,侧身向妹妹霍飘问主意。
作为兄长霍由的准军事参谋,霍飘早年与母亲铁英曾在龟背岭那险恶之地跟韩思同有过短暂交集,尽知其人其事个中所以。若当年内幕被悉数翻出,对谁都是难堪。尤其对她母亲铁英来说,过往更是锥心之痛。
此刻翠美玉主动要求同往,霍飘心底悄然松了口气。由她去处理韩思同,可免于直面那些不愿触及的往事。自己则正好可以顺势糊涂一下,省得彼此尴尬。
略一沉吟,霍飘便颔首应允:“也好。你既认得此人,便随军去吧。务必小心行事,莫要轻敌。”
日落西山,暮气沉沉,苍茫海天间,逃亡正在进行。
一大一小两条渔船,鼓帆荡桨,乘风破浪,指北急进,在海面上划出两道仓促的尾迹。
小船随着波涛起伏,每一次颠簸都带着亡命天涯的张惶。
“思同,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船舱内,正掌着舵的申喜妹,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眼神不安地望向幽暗的远方。
韩含紧挨母亲站着,试图成为她心灵的守护。
韩思同奋力摇动着桨橹,汗珠混着溅起的海水从额角滚落。他听到妻子的问话,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凝重。“鸠师傅只说要我们跟着他尽快逃离险地,越远越好,”他喘息着回答,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愈发昏暗的海面,“至于何处才算安全…他来不及细说。”
说话间,儿子韩含突然发出一声急促而压抑的低喊,声音穿透了浪涛声和海风:“娘!爹!你们快看后面,有一团黑影跟来,像条船。”
申喜妹心头一紧,回头仔细张望,却只看到起伏的波浪和渐浓的夜色。“韩儿,你不会是太紧张看花眼了吧?娘什么也没瞧见啊!”她多希望是儿子看错了。
韩含却异常笃定,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后方:“真的。就在那边,越来越近了。绝对是一条船。速度比我们快得多。”
看来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韩思同相信儿子的眼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了决断。他故意放缓了摇桨的节奏,让小船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
“含儿,”韩思同声音异常冷静,试图安抚妻儿,“你盯紧来,看清楚是官船还是渔船。别慌。”
“嗯!”韩含用力点头,小小的脸上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专注和镇定。
因为韩思同有意让小船“掉链子”,前面的大渔船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只剩下他们这一叶孤舟在无边无际的波涛中挣扎。
时间在沉重的桨声中一分一秒流逝。韩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斩钉截铁的确认:“爹!看清了,是条大兵船。船头有官府的旗号。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兵船!兵船又如何?韩思同眼中寒光一闪,再无半分犹豫,斩钉截铁道:“喜妹!快,左转舵,我们去天魔岛。”
那个传说中充满凶险与未知、连官兵不敢靠近的岛屿,此刻成了唯一的生路!他紧接着对韩含道:“含儿!马上到前舱来,跟我一起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