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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村长家里的小客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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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布信见女儿霓子拉着韩含回来,惊讶道:“韩含,你的病几时治好的呀?”
他边问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蹲下身,粗糙却温暖的大手稳稳扶住韩含小小的肩膊,眼神热切地在他脸上细细逡巡。那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仿佛要穿透时光,看清病魔是如何悄然退走的。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打在屋檐下,也照亮了韩含红润的脸颊和乌亮的眼睛。
“刚才好起来的。”韩含仰着小脸,认真地回答,语气自然而笃定,但他并不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奇迹。
“哦哦,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史布信紧锁的眉头豁然舒展,连声道好,脸上漾开由衷的笑容,像融化的春冰。
他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宽厚,“你跟霓子去玩吧。”
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奔向院子一角,他兀自站着,捋了捋下巴上短粗的胡茬,困惑又欣慰地低声嘀咕:“怪哉,怪哉…哪个郎中的药这么灵呢?简直是妙手回春哇!”
还没跑远的韩含似乎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忽地停下脚步,扭过头,清澈的眼神望过来,大声补充道:“史伯伯,我没吃药,是自己好的。”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丝孩童特有的自豪。
史布信冲他抬了抬颏,咧开嘴笑了笑,意思是“知道了,小家伙”,心中疑虑却更深了一层。
院子里,孔丛正坐在一架老旧的纺车前,木轮子发出“嗡——嘤——嗡——嘤”规律而悠长的声响,雪白的棉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均匀地流淌出来。
听到小韩含病好了的消息,那嗡嗡声戛然而止。她暂时停下了手上麻利的工夫,用围裙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由衷的欣喜,冲着韩含喊道:“韩含!你的病好了哇!阿弥陀佛,真是太好啦!”
她几步走到院门口,声音亲切洪亮:“今晚别走了,就在我家里吃饭吧,婶娘这就出去买肉,给你好好补补身子。”
韩含一听,小脸上立刻显出一丝慌乱,他记起了父亲的叮嘱,急忙摆着小手,怯生生地回答道:“婶娘!不行的。我爸跟我说好了,要我带霓子回家吃饭。我家今晚有好吃的。”
他生怕孔丛不信,语气格外认真,小胸脯都挺了起来。
看到小韩含一副着急上火、生怕失信的模样,孔丛忍不住笑了。
这时,霓子像只欢快的小鹿,从堂屋里吭哧吭哧地搬出了她的宝贝百宝箱——陶响球滚动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五彩斑斓的拨浪鼓咚咚响,竹喇叭能吹出不成调的尖啸,还有几个憨态可掬的泥捏土偶儿。
她一股脑儿地把玩具堆在韩含面前的砂浆地面上,小脸兴奋得通红:“韩含哥哥,快看呀!我们玩哪个?”
孔丛看着女儿献宝似的举动,再看看韩含瞬间被玩具吸引、忘了刚才那点小着急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温声道:“这样啊!那行,那你俩先好好玩吧。天快黑了,等会儿婶娘送你回去。”
“嗯!”韩含懂事地点头,目光还黏在那些玩具上,嘴里却清晰地回答道:“婶娘不用送我的,等会儿我爹娘会过来接我。还有霓子。”
孔丛“哦”了一声,了然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温和与赞许,微笑着示意他们去玩,自己转身又坐回到纺车前。
“嗡——嘤——”的宁静旋律再次响起,与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小院的每个角落。
这时候,史诗霓早就等不及了,她一把抓起那个漆色鲜艳的拨浪鼓,不由分说地塞到韩含手上,催促着:“韩含哥你摇摇,摇响点儿。”
韩含接过鼓,小手紧紧握住细长的鼓柄,先是试探性地轻轻一晃,“咚——嗒!”两声清脆的鼓点立刻跳跃出来。小霓子拍手叫好。
受了鼓励的韩含便放开了摇,鼓槌敲击鼓面,发出连续欢快的“咚咚咚、嗒嗒嗒”的声响,像一阵骤然落下的急雨。
他一边使劲摇着拨浪鼓,一边就情不自禁地唱起了娘亲哄他入睡时哼唱的儿歌“小蘑菇”。
稚嫩的童音合着鼓点,在渐浓的暮色里飘荡。他摇头晃脑,唱得忘乎所以,晶莹的汗珠挂在他饱满的额角,方才病中的苍白虚弱早已被纯粹无邪的欢乐取代,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霓子也在一旁跟着扭动身体,咯咯直笑。那陶响球被无意踢到,在石板地上滚出一串细碎清脆的“沙啦啦”声。
不知不觉,天色已彻底沉入温柔的深蓝,几颗疏星悄然点缀在天幕。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饭菜香气——是腊肉炒青菜的咸香,还有新米饭蒸腾出的清甜蒸汽。
孔丛手脚麻利,已经摆好了碗筷,朝着玩得满头大汗、小脸红彤彤的两个孩子喊道:“霓子,韩含,快来吃饭喽!洗洗手,香喷喷的饭好啰!”
玩累了的韩含,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那饭菜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小手,挠得他心痒痒。被孔丛这么一喊,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吃饭!”他欢呼一声,哪里还记得爹爹“带霓子回家吃饭”的叮嘱?小小的身影飞快地奔到小饭桌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对他来说略高的条凳。
桌上,一碗油亮亮的腊肉片炒豆角,一碟金灿灿的炒鸡蛋,还有一盆碧绿鲜嫩的时蔬,正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孔丛慈爱地给他和霓子各盛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
韩含的眼睛黏在菜上,只顾放开小肚子,大口扒饭,夹菜,吃得无比香甜,小嘴塞得鼓鼓囊囊。那腊肉的鲜美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吃得心满意足,小脸上全是幸福的油光。
就在韩含摸着滚圆的小肚子,满足地打出一个小饱嗝时,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和人声。韩思同携着妻子申喜妹,踏着暮色来接儿子和霓子了。
韩思同先跟迎上来的村长史布信夫妇热情地打了招呼,目光随即落到饭桌旁的儿子身上。
看到韩含面前的饭碗几乎空了,小肚子明显撑得溜圆,还打了个饱嗝,韩思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走到桌边,故意板起面孔,声音不高却带着询问:“含儿?”他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又看看孔丛和史布信,最后目光落回儿子身上,“嗯?不是说好了,让你带霓子回来吃晚饭的吗?”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更多的是对儿子忘性的微责。
韩含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从凳子上滑溜下来,小脑袋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戳到胸口。他不安地扭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愧疚:“爹…我…我吃完了才…才想起来…”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又飞快地瞄了一眼霓子,小脸涨得通红。
“嗨呀!老韩,你瞧这孩子,说话老实!”史布信见状,立刻打着圆场,走上前拍拍韩思同的肩膀,又笑着招呼申喜妹,“孩子饿了,在谁家吃都行啊!来来来,你们两口子也坐下,一起吃点。你嫂子手艺好着呢!”他指着桌上的饭菜,热情地再次邀请。
“哎呀,史大哥,嫂子,你们太客气了!”申喜妹连忙笑着上前解释,语气真诚,“真不用了。你看我们家,知道你们照顾含儿这么久,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不,今晚特意多炒了好几个菜,想着请霓子过去,咱们一块儿聚聚。这饭菜要是搁到明天,怕就不好吃了。”她说着,带着感激的目光看向孔丛。
孔丛立刻明白了,申喜妹说的是实情,并非客套。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知道这是韩家真诚的谢意。
她连忙走过去,伸手把还沉浸在小小懊恼中、不知所措的韩含从高凳上轻轻抱下来,温言软语地安抚道:“好孩子,没事儿。在婶娘家吃饱了就好。”
她又轻轻推了推韩含的背,示意他回到父母身边:“你爹娘来接你了,他们可还饿着肚子等你呢。快跟他们回去吧,明天再来跟霓子玩。”
“村长,嫂子,”韩思同微微躬身,态度无比恳切,言语间充满了质朴的感激,“韩含这孩子病了这么久,我家庭困难,方方面面都靠你们帮衬着。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俩都记在心里。明天中午,请你们全家务必赏光,来我家吃顿便饭。我们聊表谢意,也给含儿的康复庆贺庆贺!”
孩子的软骨病好了,韩思同的话也多起来,还说得相当流利。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诚挚。
史布信听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连连点头:“哈哈,好!一定来。一定来。小韩含这怪病好得这么奇,是该好好庆祝庆祝!”他顿了一顿,看向韩思同夫妇的目光充满赞许,“老韩,喜妹,你们两口子,本份,实在,平日里也热心肠,肯帮人。古人说得好,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就是善有善报,老天爷开眼保佑哇!”
“谢谢村长!谢谢嫂子!肯赏光就好!”韩思同见史布信痛快答应,脸上绽开淳朴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心头一件大事,“我就不说客气话了,咱们明天见。”
他说着,左手挽着妻子,右手牵着儿子。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喜悦的光彩,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孔丛则一直笑吟吟的,目送他们走进暮色之中,才转身入屋,掩门上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