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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路见不平的小男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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鸠揪没想到这个吃官饭的风格不高智力却不低,居然一眼看出了问题。那矮个子衙役绿豆小眼里射出的精光,像钩子似的,仿佛要撕开她刻意伪装的外表,直探入内里。
微渗的细汗瞬间沿着鸠揪的脊沟汇聚,黏腻地贴住了单薄的粗布衣衫。秋日午后的长街,阳光本来带着几分暖意,此刻却在她眼中陡然变得刺骨。
围观的市井之徒们交头接耳,嗡嗡的低语汇成一片无形的网,将她困在中央,空气凝重得几近固化。
她脑子电光火石般急转,是故作茫然抵死不认,还是寻个更合理的由头搪塞过去?每一个应对的念头升起,都立刻被衙役那审视的目光戳破。
暴露身份?那一切谋划都将付之东流,后果不堪设想。她下意识地绷紧了指节,指腹在粗糙的袖口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寻求一丝虚假的镇定。甚至该不该闪避矮冬瓜衙役来抓来的手,她都难以决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忽地卷起一阵夹杂着尘土的秋风,一个约莫九岁的男孩,像一支飞箭般冲了过来。
他手里攥着好几个形态各异的风筝——有振翅欲飞的沙燕,有拖着长尾的蜈蚣。
男孩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尚显单薄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鸠揪与矮个子衙役之间。他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因奔跑和激动而染上红晕。
“这位当差的叔叔且慢!”男孩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一下子穿透了沉闷的空气,“我可以作证,他说的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是他们,”男孩愤愤地指向围在四周的乞丐,“是他们先倒了他碗里的赏钱,并出言侮辱,还要动手打他。他才被逼还手的。他那是…那是自保。”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却字字清晰,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灼灼的正义感。
“哟呵?”矮个子衙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露出几分狰狞,“哪来的毛头小子?乳臭未干,懂个屁呀!这街面上的浑水也是你能趟的?滚开。再碍事,老子连你一块儿带走。”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男孩脸上,伸出粗糙的手掌就要去拨拉男孩的肩膀。
男孩倔强地梗着脖子,寸步不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更显出几分不屈:“你不讲理。我看见了就不能说?我偏不闪。就让你抓。”少年的执拗在此刻化作了无畏的盾牌。
“嘿!小兔崽子,你反了天啦?”矮个子衙役的火气“噌”地冒起三丈高,黝黑的脸上凶相毕露,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高高扬起,裹挟着风声就要狠狠掴下,“不闪?老子抽你。”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鸠揪瞳孔一缩,体内真气微凝,正要有所动作——即使暴露,也不能让这孩子无辜挨揍。
然而,矮个子衙役那只蕴含着力道的手掌落下时。斜刺里,一只异常稳定的大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看似不大,却如铁钳般让他的动作瞬间凝滞。
一个身着深灰色棉布直裰的中年男子已无声无息地站到了近前,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眼窝微陷,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穿透皮囊,直见筋骨。他是郡衙里地位超然的仵作——荣誉。
“老弟,”荣誉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见生死的沉稳与威严,“孩子不懂事,脾气犟。回去我自会好好管教。”
他目光扫过衙役因惊愕而僵住的脸,语气淡然却分量十足:“不过,孩子方才所言确是实情。我恰好路过,目睹了全过程。”他松开手,顺势安抚性地拍了拍衙役的臂膀。
矮个子衙役一看来人是荣誉,脸上那股子凶蛮跋扈如同被戳破的皮球,霎时泄得干干净净,转而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纹:“哎哟!是荣哥!您瞧我这双招子,真是白长了,没看到真相。求荣哥恕罪恕罪!”
他忙不迭地躬身作揖,姿态放得极低,“原来是贵公子!虎父无犬子,贵公子这一身正气,大义凛然,简直…简直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楷模,少年楷模啊!该表扬,必须表扬!哪能教训呢?是我眼拙,眼拙。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老弟我一般见识。”他语无伦次,额角冒出了冷汗。
一直冷眼旁观的高个子衙役反应极快,立刻挤上前来,脸上也堆满了笑容打圆场:“荣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啊!”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还在发懵的“红搬主”一眼,厉声吼道,“看什么看?散了!都给我滚。立刻。马上。谁再聚在这儿生事,别怪老子不客气。”
一声令下,如同天降霹雳砸在那群乞丐头上。“红搬主”脸上血色尽褪,第一个抱头鼠窜。其余乞丐更是如蒙大赦,生怕跑慢了一步,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挤开人群,钻入小巷,顷刻间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片被踩烂的落叶在冷风中打着旋儿。
长街上紧绷的气氛,随着这群乌合之众的消失,骤然一松。
鸠揪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气血压下,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憨厚质朴、感激涕零的模样。
她朝着男孩抱拳,深深一揖,语气真挚:“这位小英雄!多亏了你仗义执言!若非你及时挺身而出,不畏强权讲出真相,今日之事我怕是无处说理了。”
她抱拳向男孩示谢,又转向荣誉,再次郑重施礼,头颅低垂,显得更加恭敬实诚:“荣大哥!萍水相逢,您却古道热肠,施以援手,救我于危难之中。这份恩情,鸠揪铭记五内,永生难忘。谢谢您!谢谢您替我解了这天大的围。”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这对父子的深深感激。
荣誉的目光在鸠揪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然而,男孩却仿佛卸下了沉重负担,双眼放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鸠揪身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脸上满是热切与崇拜,之前的倔强全然化作了纯粹的向往:“叔叔!叔叔!你刚才那几下子,好厉害呀!刷刷几下就把那群坏蛋全打趴下了。我都看见了。我想跟你学功夫,像你一样厉害,打坏人。行侠仗义!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
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不掺丝毫杂质的期待,紧紧盯着鸠揪,仿佛眼前之人便是他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侠。
这猝不及防的请求,让鸠揪一时进退两难。她看着眼前这张充满朝气和纯粹信任的小脸,心中泛起强烈的暖意和怜惜。这孩子有胆识,有正义感,是个好苗子。一丝收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悄然滋生。
然而,这丝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沉重的责任碾碎。他此行肩负的使命尚未完成,任重道远。自身尚且安危难料,随时可能粉身碎骨,又怎能将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任何一丝羁绊,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不仅害了自己,更会连累这赤诚的孩子。
可是…拒绝吗?看着那双熠熠生辉、充满渴望的眼睛,感受着衣袖上那固执抓握的小手传来的力量,那句“不行”竟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孩热切的期盼,那份真诚让她心头刺痛。她肩负着必须隐匿行迹的重担,却又无法狠心碾碎一个孩子纯粹的英雄梦。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拉扯,一方是如铁的责任,一方是如水的赤诚。
她张了张嘴,却是无话,千言万语都化作一片空白,只留下剧烈的矛盾和进退维谷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