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大山坳的召唤》烟鴻

30、二十九、龚自强父亲 二十九、龚

　　二十九、龚自强父亲
　　自从马大鹏病好以后，大鹏一改过去凡事应付了事的态度，认真对待讲课、用心对待学生，他们几个都觉得马大鹏像变了个样。
　　焦娇还戏谑地说：“马老师这病得的值，简直就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啊。”
　　马大鹏自得地说：“还就是，过去我认为咱们只是临时代课，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现在看来，这当老师可不是闹着玩，一不小心就会成就一个学生，那万一搞不好呢就会耽误别人一辈子，那造多大孽呀。所以，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马大鹏还真就认真起来，用功备课，很快也就把课讲的有声有色。同时他也变得爱管事了，他认为过去是自己对学校和学生们不大上心，才在这四个人中威望下降，让大家经常无视他这个小分队长的存在，搞得他经常灰头土脸的。现在他暗暗下决心要重塑形象、再振雄风。哼！让他们也瞧瞧我马大鹏可不是吃素的，特别是那个欧阳，我要让她知道她当初拒绝我是多么的愚蠢，要能让她后悔可就太好了。
　　马大鹏近来常常这么想。
　　这天下午，马大鹏到镇里取了包裹回来，走到距离学校不远处，看见一个学生正在和一个瘸腿老人推搡着，似乎在赶撵他。
　　马大鹏瞧见这个学生面熟，知道是河晏中学的学生，便走上前去。
　　“同学，怎么回事？这是谁呀？你怎么这么对待老人呢？老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
　　老人见有人替他打抱不平，便立刻说：“莫事，莫事，是俄不好，不关俄家娃儿的事。”
　　马大鹏见有蹊跷，便越发仗义：“老人家，我看见他对你不礼貌，到底咋回事，你跟我说，我是这个学校的老师，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老人一听更加害怕了：“老师啊，莫事，真莫事，千万抱（不要）教训俄娃。俄这就走，俄这就走。”
　　说罢，他拖着一条残疾的腿想飞快地逃离此地，无奈腿不听使唤，越想走就越走不了，由于心急但腿不给力，没走几步便摔倒在路边。
　　马大鹏和那个学生同时扑过去把老人扶起来。
　　马大鹏有些火了，直视着这个学生：“你，哪个班的？”
　　该同学耷拉着脑袋，没有回答。
　　马大鹏更火了：“你不说，可以。我扯你到校长跟前，让你在全校师生面前说说清楚。”
　　老人一下子就跪下了：“老师，你放了他吧，不关他事，千万抱（不要）为难他。”
　　“老人家，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推搡你？”
　　“莫啥，真莫啥。俄只是来看看他，给他带点吃的。好久了娃莫回家，家里操心他，他学（说）一切都好，抱（不）教俄操心，要俄回去，就这么回事。”
　　“不对吧，我明明看他推搡你……。”
　　正巧，焦娇要去镇里买东西，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马大鹏在为难学生，便走了过来。
　　“怎么了，马老师？”焦娇问道。
　　“哎，焦娇，你来得正好，看看是不是你班上的学生，竟然欺负老人。”
　　焦娇一看，认识，便说：“是欧阳班上的，我也给他们带过课，是龚自强，对吧？学习挺好的。”她转向那个学生。
　　“欧阳老师成天批评别人不懂教育，这就是她教育出来的好学生？”马大鹏有些愤愤然。
　　焦娇面向该学生，问道：“龚自强，到底怎么回事，告诉焦老师，老师帮你。”
　　龚自强仍然一言不发。
　　“你甭问他了，他怎么好意思说。他爹来看他，还给他带吃的，可他硬要赶老人走。天都要黑了，也不怕不安全。”马大鹏说话从不注意口气。
　　焦娇便转向龚自强他爹，问道：“老人家，家在哪儿？有多远？”
　　“龚家村，莫多远。俄求你们了，莫为难俄娃，他是个好娃，老师都一直赞他。俄走了，你们放他回去学习吧。”说罢，一瘸一拐地走了。
　　焦娇说：“龚家村可远呢，怎么也得有十几里的山路，老伯，你别走了，天都黑了，你腿脚又不好，万一天黑看不清路，摔着了怎么办？”
　　老人急的直摆手：“莫事莫事，俄天天走，都惯了。”
　　马大鹏一听，就上前拉住老人：“坚决不能走，山高路远的，天黑了很危险，住我那儿去。”
　　焦娇催促龚自强：“赶紧扶你爸爸回学校吧。”
　　在马大鹏和焦娇的坚持下，龚自强父子只好勉强回到学校。
　　欧阳正在屋里，听他们说了来龙去脉，对马大鹏说：“谢谢马老师帮我留住了老人，不然天黑下来，老人腿脚不好，要有个闪失，可就出大事了。”
　　马大鹏用一种非常严肃的口吻，说：“欧阳老师，您这话说的，我也是老师呀，教育学生也是我的责任，你忘记了我还是小分队长呢，再说，我就是看不惯对老人不好。”
　　欧阳连忙说：“马老师说的对，马老师说得对，既然是应该的，那我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回头对一直低头不语的龚自强说：“自强，扶你爸爸一块跟我们去教工餐厅吃饭去。”
　　龚自强这时开口了：“不用，我带我爸去吃饭。”
　　马大鹏说：“你甭管了，我留下，自然我管，晚上就住我那儿，你回去好好反省去吧。”
　　龚自强又是一语不发，倔强地跑了。
　　老人极度不安：“都是俄惹的祸，俄娃是好学生，老师都学（说）他好，书读的好，考的好，从不挨批，今天都是俄，是俄害了俄娃儿，让他惹老师不高兴了，怎么办呀？”
　　欧阳安慰道：“老伯，您放心，我是他的代理班主任，我向您保证，不会有任何事的。马老师、焦老师都是为了龚自强好，也是为了您好，万一您回家路上摔倒，他也不能安心学习，是吧，他那么聪明的孩子，他会懂得的，您尽管放心好了。今天您就留下来，学生宿舍都是大通铺，人挨人挤着，的确没地方，您就住到马老师那儿去，明天天亮后再回家去。”
　　当晚，马大鹏和江川挤到一块，把屋子腾出来给龚自强的爸爸睡。
　　第二天一早，欧阳来敲门，没想到，门一推就开了。
　　听到门响，江川走了出来。
　　欧阳见是江川，垂下眼光，顿了顿，换上一种很生分的眼神，说：“我来看看龚自强爸爸起床没。”
　　江川见是欧阳如此，也垂下眼帘，躲避过欧阳的眼神：“你稍等，我先过去看看。”
　　欧阳也不说什么，江川便转身向马大鹏住的东耳房走去。
　　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进屋一看，老人没在。
　　江川拍一下脑袋：“哎呀，今天清晨朦胧间我觉得像是有轻微的门响声，我睡的迷糊，没理会，怕是那时走的吧。”
　　这时，马大鹏也起来了，他们三个一起往屋里看，只见马大鹏的床还是原来的样子，似乎没有动过。
　　欧阳问：“大鹏，你确定是原样吗？”
　　马大鹏道：“当然，我整的被子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
　　“那老人家是怎么睡的？是和衣躺着，还是压根没睡？”欧阳思忖着。
　　“大鹏，会不会是老人怕盖脏你的被子就没动呢？”欧阳疑惑道。
　　马大鹏马上就不乐意了：“欧阳老师，怕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思想觉悟高吧！我既留他住，就没想过怕脏的道理，不似某些人，连我都嫌脏，更何况农民兄弟呢！”
　　江川笑笑：“马老师呀，我不是嫌你脏，只是你的脚品味有些高，熏的我头疼。”
　　欧阳并没理会江川的玩笑，仍然避开江川的眼神，对马大鹏说：“马老师您误会了，其实我是佩服你的，昨天你留龚自强爸爸住在你屋，我就觉得你的觉悟很高，即便是我，请一个农民姐妹来吃饭没问题，如果让她住我的床铺，怕也是不情愿的。”
　　马大鹏听她这么说，便有些不好意思，嚷嚷道：“得、得得！别拿我开涮呵，你们都干净的什么似的，当然怕脏，哪像我屋，本来就跟猪圈似的。走，走，快去吃饭。”
　　开门出来，只见龚自强在院子里静静地等着。
　　欧阳看见，走过去说：“自强，你爸爸一早就走了，今天是周日，你来我房间吃早饭吧。”
　　她转头对大鹏说：“马老师，帮我打两份饭回来。”
　　“好咧。”马大鹏高声应道。刚才欧阳对他的称赞让他打心底里高兴，终于让欧阳认可自己一回了，马大鹏都有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龚自强说：“老师，我还是去学生灶上吃。”
　　欧阳说：“自强，你听老师的，今天在我这儿吃，吃完饭，我们聊聊。我想你是个好孩子，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龚自强勉强跟着欧阳进屋。
　　焦娇很清楚今天欧阳会找龚自强谈话，所以，很快起身：“我去吃饭，我要去镇里，你们聊。”
　　龚自强进屋后，欧阳让他坐下，他不坐，只站在那里，一副等待挨训的样子。
　　欧阳说：“自强，别拘着，有什么原因跟老师说说，好吗？”
　　龚自强还是既不说，也不坐。
　　一会儿，马大鹏把饭端了进来。欧阳听见江川在门外把饭交给马大鹏，自己却没有进来，心中不由地又有一阵难过。好在有龚自强在，她便很快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欧阳请龚自强吃饭，他还是坚持既不吃，也不坐。
　　欧阳感觉自己真的很无助，也许是这几天江川的事搅的她心烦，面对软硬不吃的龚自强，欧阳不由地有些上火，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起来：“龚自强，我知道你很爱学习，成绩也很好，是个好学生，但是学习好就能代表一切吗，你不顾父亲的安危，那么晚了还要赶老人家走，马老师、焦老师都是担心你父亲在回家途中不安全才出面阻拦的，你总不会不理解吧。”
　　这时，龚自强在呼呼地喘气，像是在极力地压抑着自己。
　　欧阳又说：“你说说，如果有理由就请你讲出来。”
　　龚自强终于冲口说到：“欧阳老师，我知道我不是你心目中的好学生，你批评我不值日，不热爱班级活动我都接受，但是，我跟我父亲的事不是您管辖的范畴，我希望老师不要插手我的家事。”
　　欧阳一愣，这是她事先没想到的。她停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先冷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吧，自强，我想你这样对待你的父亲一定有你的理由，如果你说的有理，我会叫上马老师、焦老师一块向你道歉的。”
　　龚自强还在沉默，但是，他的眼睛已经泛红，忍了好久，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欧阳默默地递给他一张手纸，让他把眼泪擦干。
　　龚自强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低沉地说：“我的父母都是残疾人，为此，我从小受尽了别人歧视，现在我好不容易离开村子到这儿上学，我不想让这儿的同学也看到我有残障的父母，我不想再被人歧视。”
　　欧阳看他脸色煞白，双眉拧在一起，门牙紧紧咬着没有血色的嘴唇，看得出他非常痛苦，整个身体都有些微微颤抖。
　　欧阳于心不忍，拉他坐下。这次，他没有再拒绝。
　　欧阳缓缓地问：“你从小就因为这件事受过别人的歧视，对吧？”
　　龚自强沉默着，没有回答。
　　欧阳非常心疼，轻声说：“我懂了，是小时候的遭遇让你心里有了阴影。你这么刻苦、用功，就是想走出这个阴影，对吧？”
　　龚自强继续沉默着。
　　“自强，我理解你。但是，昨天我见过你的父亲，他是个慈祥、善良的老人，你的父母有残疾还能把你养育的这么好，只能说明他们很勤劳吃苦、也很自强自立，所有这些美好的品德都是非常值得让人们钦佩的。也许，你童年的伙伴太小，还不懂得尊重老人，更不懂得尊重有品德的人，但是，等他们长大后，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自己曾经做了不对的事情。当然，别人的事情我们管不了，但是，作为你自己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个阴影中生活吧？父母不管是什么样子的，都是养育自己长大的人，养育之恩大于天，你父母有残疾还能把你养育的这么好，更加的不容易，你更应该加倍的报答自己的父母，不是吗？”
　　龚自强隐隐有哽咽之声：“我现在努力地学习，拼命地学习，并不是我有多么喜欢学习，我就是时时提醒自己，必须考上大学，必须走出大山，这样才能为自己雪耻。”
　　“自强，老师现在理解你啦，你从小因为父母的原因受到很大的伤害，所以，你努力拼命学习，想要走出大山，想要远离伤害你的人群。但是村子里那些人是不能跟我们学校的学生相提并论的，你不能因为村子里的某些人歧视你就推断我们学校里的同学和老师也会歧视你。说实话，我从咱们同学的言谈中看出，大部分人对你是很钦佩的，你学习认真、刻苦，成绩优良，这已经足够别人羡慕的了。所以，我们不能因为某些人一些不正确的观念和做法就影响了自己的内心，更不能因此而怪罪自己的父母。我知道你的内心是感激和孝敬父母的，想考个好大学为他们争光，让他们因为培养了你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在村里扬眉吐气。但是，我们首先要做的是，让自己从阴影中走出来，让阳光照进来，让自己内心健康、无所畏惧，这样，你今后的人生之路才会走好。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龚自强看看欧阳，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趋于平静。
　　欧阳接着说：“那我问你，我们上学，主要是学什么？”
　　龚自强答道：“学文化、学知识吧。”
　　欧阳摇摇头：“学文化、学知识固然没错，但那都不是最主要的。”
　　龚自强抬头不解地看看欧阳。
　　欧阳感觉到他不再抵触了，便缓缓地说：“我们上学最主要是学习做人的道理，学习如何做一个人格完善的人。”
　　龚自强还是不解，眼睛里充满问号。
　　欧阳说：“因为只有一个人格健全的人才能够抵御外部世界的冲击。人这一辈子是会经历各种磨难的，我们从小学习，就是为了应对将来的各种问题和各种磨难。学习来的各种知识只是抵御磨难的工具，而内心的强大和完整才是抵御外部磨难的精神支柱，如果你没有建立一个强大的精神世界，当外部磨难来临时，你的精神世界就已经先垮了下来，再有知识又有什么用呢？比如，你从小受人欺辱，你的内心没有支柱，没有自信，所以，你没有办法应对，只能逃走。如果你懂得了做人的道理，百善孝为先，你就会觉得自己父母虽然身有残疾但心无残疾，他们用血汗养育了你，他们付出的比正常人付出的多得多，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地加倍孝敬父母。如果你这么做了，别人才会折服你。只有自己首先尊敬自己的父母，别人才会尊重你本人以及你的父母，不是吗？”
　　龚自强默默无语，但看得出他在思考。
　　欧阳问轻声问：“你认同我的观点吗？”
　　龚自强低声道：“嗯。”
　　“的确，仇恨有时也是一种很强的动力，但是，仇恨不是一种真正的动力，仇恨带来的做事欲望往往会使自己变得心胸狭窄，心胸狭窄会让你内心一直不快乐甚至陷入痛苦。而学会感恩懂得宽容才是人生真正成长的动力，才会使人生受益无穷。”
　　龚自强哽咽了半天，低声说：“我知道老师说的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欧阳说：“慢慢来，别着急。做一个人格完善的人不是一日之功，需要大量学习，一点一滴的积累。你可先从小事做起，比如，多参加集体活动，和同学和睦相处，再比如，清洁自己的衣物，打扫寝室卫生，让自己的外部环境先清洁起来，再把自己内心的一些偏见和误解清理出去，让自己的内在也清洁起来，做一个干干净净、行端坐正的人。蜀汉先主刘备也曾说过‘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我们学过的《荀子劝学》篇中说：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我想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明白的。”
　　龚自强不由自主地咕哝：“内心的偏见和误解……。”
　　“比如，你认为你父母有残疾，别人就会嘲笑你，归根结底应该来自于你内心的不自信，你从小受人欺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我不了解，但一定不会只是因为你父母的残疾。你的父亲我们几个人都看见了，是个善良、淳朴的庄稼人，我们都很尊重他，马老师还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住，你觉得我们中有哪个人对他有歧视吗？”
　　龚自强摇摇头。
　　欧阳说：“我今天说的过于多啊，可能是给你灌了猛药，一下子不可能都接受，你仔细想想，哪些我说的有道理，哪些我说的不对，有道理的你慢慢接受，我说的不对之处还请你向我提出来，我们再探讨。”
　　龚自强似有触动，站起身来，向老师鞠了一躬，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