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使的观察日记》库兰

48、天使的想法

　　想要在拉西格尔不知情的情况下溜到别处去对天使来说相当困难，恶魔的控制欲极强，虽然克里菲斯特不得不承认这多半是自己纵容的。
　　但这天拉西格尔说自己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在阳台看书的克里菲斯特依旧如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在恶魔离开后不久便换好衣服关了门。
　　他有些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这么做，毕竟他没什么理由瞒着拉西格尔和穆里见面，但既然恶魔不打算坦白，他也不想什么事都告诉他。
　　“我很久没和你见面了，克里菲斯特。”穆里推给他一杯咖啡，“我以为你不会来，虽然就算你不来，只要拉西格尔不在，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接近你。不过我高估你了，克里菲斯特，遇到的是拉西格尔对你来说算得上幸运，否则你早就成为人鱼的容器了。”
　　克里菲斯特总觉得穆里说的很久并不是指他们在咖啡馆的那次见面，也不明白这件事和人鱼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打算从穆里口中得到真相。
　　“我注意你很久了，克里菲斯特。”
　　“那你大概醒来很久了。”克里菲斯特笑了一声。
　　“我十年前就从那个梦里逃出来了……不过我并不是指这个。”穆里笑了笑，“我是从几千年前就开始注意到你了，虽然你那个时候可能完全没注意到我，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总有机会把你带到魔界来的，没想到最终把你带下来的是他，我以为你早就抛弃他了，虽然你救了他，但天使应该拯救了不少生灵吧，他对你来说应该也没什么不同，所以你始终没想过来看看他。”
　　克里菲斯特皱了皱眉，没有接话，他有些不太理解穆里在说什么，不过觉得这时候打断他的自说自话不太礼貌，只能听他自顾自的说下去。
　　“但我一直觉得你很适合魔界，不会比拉西格尔差。”穆里说，“不管是你，还是拉西格尔，都应该留在萨里斯。”
　　克里菲斯特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惹得穆里饶有兴趣的看他。
　　“坦白的说，我对你在想什么没兴趣，我来这里只是因为有些好奇拉西格尔和你的关系，所以这些游说的话还是省省吧。”
　　“我以为你能猜到我和他的关系。”穆里挑眉，“不过你不用太在意，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克里菲斯特没有说话，因为他感觉到熟悉的魔力从很远的地方蔓延过来，这让他看向穆里——不只是他们，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恶魔，猎人甚至炼金术士，都会察觉到这种力量，克里菲斯特知道这意味着这座城市的魔法防御塔会立刻启动，而拉西格尔此刻释放出来的魔力立刻就超过它们的承载量，直接摧毁它们。
　　天使有些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可答应了艾蕾不让拉西格尔在蒙西的城市里惹事，结果最后惹到他的偏偏还是自己吗？
　　“显然，我们中有一位把他惹毛了。”穆里显然轻松得多，“虽然我最近没少招惹他，但我想你才是罪魁祸首吧。”
　　一瞬间把责任推得干净，让克里菲斯特那一点点也许可以拉对方当暂时盟友的想法也烟消云散。
　　克里菲斯特咬咬牙，看着对方冲自己眨眨眼，露出一点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后消失了，克里菲斯特还没来得及去思考他是怎么不见的，就看到拉西格尔站到了自己面前。
　　恶魔看上去非常平静，如果不是周围的温度寒冷到让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发颤，克里菲斯特甚至无法从他的表情里察觉不出对方的情绪。

　　“克里菲斯特？”拉西格尔盯了他一会，好像是为了确认他没出什么事一样，忽然笑着叫他的名字，“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拉西格尔的声音让天使差点腿软，他向后靠了靠扶在桌子上，咽了咽唾沫，“你冷静点。”
　　“我现在都还没对你做什么，这样还不算冷静吗？”恶魔似乎对天使的话有些困惑，随后露出了“别管这些了”的表情，伸出手臂抱住他，等克里菲斯特感觉拉西格尔魔力有些不受控制的缠上自己时，再想推开对方已经来不及了。
　　“你别这样，我会跟你回去的。”克里菲斯特手指扯住他的衣服，小声的哀求。
　　“你当然要跟我回去。”拉西格尔轻声在他耳边说，“但你现在只想跟我说这个吗？”
　　“我……”
　　“那你还是闭嘴吧。”拉西格尔抱紧他，展开翅膀往别墅的方向飞去，克里菲斯特还想提醒他不该在人类的城市上空飞行，但看了眼恶魔的脸色还是决定像恶魔建议的那样乖乖闭嘴了。

　　记忆大概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者说，还算得上清醒的记忆。
　　克里菲斯特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身体被拆开后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根神经都带着酸痛，而的魔力密密麻麻的纠缠他，让他被迫侧躺在床上，连动都动不了，想哭的余韵一直难以消散，阳光透过空气如同水纹一样环绕着他，克里菲斯特觉得自己满目都是洁白的水色，仿佛幻境，又仿佛透明的深海。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太强烈，以至于当拉西格尔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时他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感觉自己快死了，拉西格尔。”天使用了很久才找回意识，他叹了口气，由衷的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身体之间多了一层魔力的阻碍，这让他反应迟钝，他用了一会时间回忆起恶魔的魔力入侵的感觉，像冰冷的河水沿着皮肤底部流遍全身，然后全身都开始结冰——他真正感觉到寒冷的那一刻他失去了意识。
　　他想这大概是恶魔的怜悯——拉西格尔完全可以让自己清晰的感受到身体缓慢结冰的过程，而且他确实打算这么做的。
　　克里菲斯特默默地想，他那个时候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考虑是不是应该把自己的翅膀折断一样。
　　克里菲斯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就算自己有错，但恶魔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可是他惊讶的发现居然完全预料中的愤怒，甚至从恶魔的举动里强行解读出了温柔的意味。
　　克里菲斯特把脸埋进床单里，觉得自己大概疯了。
　　他过了一会才抬头看拉西格尔，没有要求恶魔松开他，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恶魔再不情愿也会放开自己，可他就是不想说，他宁肯这样继续和恶魔耗下去，即使这样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
　　拉西格尔看着天使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那么明亮和清澈，如同晨曦照耀下泛着金色的湖水。
　　若是这个时候克里菲斯特开口向自己乞求什么，他可以连自己都交出去。拉西格尔想。
　　他的过去，他的未来，所有杀伐和滚烫的热血，所有孤寂和冰冷的深夜，所有恐惧和残破的月光……他可以交出自己的一切，就算他只拥有这些。
　　可是天使好像从未真正要求过他什么，拉西格尔不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安心，还是觉得悲哀，就像那个时候的克里托一样，总想把一切都算计的清清楚楚，好让自己随可以抽身而退。
　　他就是什么都不想给我才会这样的。拉西格尔想着，移开了视线。

　　其实克里菲斯特后来也仔细考虑过穆里的话，穆里说他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但他始终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那个梦魔。
　　他翻了个身，恶魔的魔力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但天使知道那不是恶魔的惩罚结束的标志——它们只是去了其它地方，从翅膀的根部开始，牢牢的限制着身体里魔力的流动，这感觉并不会比之前好到哪去，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活动一下身体。
　　腰上的酸痛依旧明显，他下意识的瞪了恶魔一眼，然而拉西格尔斜眼扫他，完全不为所动。
　　克里菲斯特挑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躺下。
　　虽然恶魔的魔力限制了他大部分力量，但天使对此似乎并不介意，他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一遍一遍过着穆里的话，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看透才肯罢休。
　　“你觉得穆里的目的是什么？”
　　“不知道，吸引我的注意？”拉西格尔漫不经心的说。
　　“他想见你应该用不着非得这样吧。”
　　“他不想在魔界见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拉西格尔说，“他知道蒙西身上有我的魔力，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他怎么笃定蒙西可以影响到我。”
　　“他跟我说他十年前就醒了。”
　　“哦，那倒是很有可能。”拉西格尔不甚在意的说。
　　克里菲斯特有些怀疑的盯着他看了一会，“那他还会继续吗？”
　　“应该不会，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那你告诉蒙西和那个警察了吗？”
　　“没有……为什么要说？”
　　“因为他们还在调查……”克里菲斯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要怎么和恶魔解释关于合作这件事。
　　“你想说就说。”拉西格尔不耐烦的回应。
　　克里菲斯特趴回床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重新抬头，“那穆里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拉西格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书，“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他在哪。”
　　“他为什么吸引你来，又不敢见你？”
　　“所以你打算亲自去问问他理由吗？”拉西格尔看着克里菲斯特。
　　天使立刻闭嘴了。
　　拉西格尔不算是无情的恶魔，说实话，我想他的感情也许比一般的恶魔要丰富的多，但是这让他更加难以控制，他越爱谁越害怕受到谁的影响，如果有必要，他会杀死你，然后让自己后悔很长时间，好过因为你犯错，就像他对我做的这样。
　　克里菲斯特脑海里忍不住回想起穆里的话。
　　恶魔确实很擅长蛊惑人心。克里菲斯特想。

　　拉西格尔依旧在寻找穆里的踪迹，他很确信对方一定在这座城市，但梦魔在人类的城市几乎是隐形的，他可以进入任何一个人深层的意识里寄居，理论上他无处不在。但梦魔的肉身极其脆弱，这个肉身必然在这座城市的某处。
　　但拉西格尔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更想多花点时间陪克里菲斯特，虽然天使好像并不想这样，自从自己对他做了那种事后，克里菲斯特好像忽然被解放了一样，整天都巴不得待在外面不回来。
　　而因为克里菲斯特过于平静的态度，拉西格尔反而不敢再限制他什么——恶魔偶尔也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他担心天使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介意，只是在忍耐，等待一个时机爆发，拉西格尔不希望那之后的结果会变得更加难以收拾。
　　他宁肯克里菲斯特生气，甚至不介意为自己行为向他道歉，可是克里菲斯特为什么能什么都不说呢。
　　拉西格尔的心情格外糟糕，在人界的活动也更加大张旗鼓起来，似乎是为了发泄怒气一样，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多大压力。

　　在魔法防御塔被全部摧毁后，恶魔频繁的活动也让一直监测着魔力的猎人协会更加紧张，这座城市离海洋不远，人鱼的攻势已经威胁了临近好几个城市，也许很快就会波及到这里，如果魔界也在中间插了一脚的话，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周凯的上司正在准备织民众撤退，这座城市已经人心惶惶，来自上级的命令和猎人协会的建议都是如此，但迈古教会提供的信息更为特别，他一时没弄明白什么意思，他们明明在和人鱼的对峙中占据上风，为什么迈谷教会会提醒他，哪怕没有恶魔袭击，也要做好人鱼会摧毁城市的心理准备呢？
　　周凯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头儿，新情况。”周凯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声音懒洋洋的，一副疲倦至极的样子。
　　所谓的新情况就是克里菲斯特透过蒙西告诉他的消息，大概意思是魔界会为这件事负责。
　　“他们怎么负责？”局长直接把手边的文件甩飞出去，周凯倒是没什么表情，慢悠悠的弯腰把散开的文件一一捡起。
　　“猎人协会那边呢，他们什么态度？”
　　“他们能是什么态度？”周凯一副“您还用问”的口气。
　　局长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周凯把文件放回桌上，顺手还关上了门。
　　周凯随手点了一支烟，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被恶魔杀死的那只狗，觉得这个世界也太不讲道理了，他不能为一只狗找恶魔算账，现在连人命都不知道该去和谁讲道理。
　　周凯叹了口气，很没公德心的顺手把烟头扔到了路边的绿化带里。
　　他看见有个个子很高的青年对着他皱了皱眉正准备走过来，迅速启动了车一溜烟跑了，一边开车一边笑着想。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意恶魔杀死了多少人，倒是对谁随便扔了一支烟耿耿于怀。
　　吃了车尾气的男人看着开走的车皱了皱眉，弯腰捡起那根烟头扔进了垃圾桶里，随后走进了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