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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让她降落（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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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姝闻言只当是小孩子的戏言，并没有往心底入去，她反握住小少年的手，小小的那么一个，偏偏一点肉都没有。
白裙少女叹口气。
另一只手从衣袖间拿出天蚕丝帕，在清幽圆月下还泛着若有若无的流光，她轻轻去拭他脸颊上沾染的血渍，爱怜的揉揉他发顶，“疼不疼？”
白竖衡看着那双饱含怜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他晃了晃脑袋，说：“嗯，还好啦，姐姐别担心，不是很疼的。”
屁话，怎么会不疼呢，他今年才九岁，身体尚未发育成熟，哪里能抵抗住成人的欺辱。
只是习以为常。
他话说得这样轻巧，好像那些伤痛不以为提，一笔带过。
人间尚且有句老话，爱哭的孩子有糖吃，寻常孩子这个年纪，都在爹娘的臂弯下任性的撒着娇。
玉姝年长他不知几何。
她生性对新鲜事物好奇，也喜欢玩乐，偷偷溜下凡，用灵镜观世音，按理说这等事见过不少，可每次见了，都会不忍。
就是这样，生得副菩萨心肠。
玉姝收回帮他擦拭的手，帕子上却并未沾染一丝血迹。
风拂过少女肩颈的柔顺长发，到底未曾忘记未来的命理趋势，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只能希望这孩子能心存些许善意，即使微不足道的，也好。
“善恶相报，福祸相依，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她把帕子叠好，稳妥放到他掌心。
白竖衡庄重的收好，大概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天生逆骨，却还是重重点头。
这个人将他从血腥深渊救出。
他再没见过比她还要善良的人了。
她说，他就信。
玉姝笑笑，朦胧夜色里，他只瞧得见那双月牙般的眼睛。
仙女说：“乖。”
玉姝左手牵着他，一步步踩过稀疏碎叶，肩上披着清幽月光，凉浸浸的晚风牵起她额前碎发。
小少年仰头去看，他的眼里映着两汪白色身影，亮得惊人。
周遭一切都在倒退，他再不闻嘈杂人声叫卖，再不见迎面行人熙攘。
两人一路走，一路不断有人侧目。
玉姝牵着他的手，走进一家成衣铺子，几天前，她还来过，价格虽是贵了些，可在全临安都是极有名的，更何况她根本不是差人间钱财的主。
学徒没听见人轻软的脚步声。
店里不忙，人人都到护城河放花灯赶喜庆去了，店里的生意这会儿当然也降了下来，秋意凉爽，他站在柜台前支着脸颊，险些都要睡着。
“嘭嘭。”
指骨曲起在木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从睡梦中惊醒，什么瞌睡全没了，揉着额头，“不好意思啊，您要什么，我给您推荐。”
学徒眼睛里映出道水月幻影般的妙人，他晃晃脑袋，瞪大眼去瞧。
少女笑了下，声音很软，又清灵，“谢谢，麻烦按照我…弟弟的尺寸来一套。”她低头看了眼小朋友乱糟糟的发顶，抬头，“来两套顶好的，最好是穿起来舒适的那种，颜色不要显眼，越低调越好，打包。”
学徒瞅了眼跟人手牵手的小孩，心想，怎的这位姑娘如此明净贵气，而这位——
他不再做想，顺着人的意忙不迭称是，话说得都磕巴不少，“那、那麻烦、您弟、弟随我、我来、来、量尺寸。”
小少年眨了下纤长的睫毛，乌溜溜的大眼睛去看她，“姐姐，那我去了。”
店家燃着亮堂的烛火，晃动的光影打在她身上，玉姝把鬓发别到耳后，眼睛里都是柔软的笑意，“好。”
白竖衡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不会离开吧？”
他眼睛都舍不得转。
玉姝心里叹口气，半蹲下，面对面与他平视，“不会，姐姐就在这里等你。”
小少年执拗地看着她，又问：“真的吗？姐姐不会骗我吗？”
玉姝想到些别的，手指轻轻掐了下他没多少肉的脸颊，“想什么呢，不会啦，姐姐就在这里等你，哪都不去。”
他眉眼舒展，嘴角隐隐带着笑意，点头后一颗心安稳坠在心房，跟着学徒乖乖离去。
少女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身影，心下沉重。
她可以帮得他一时，却帮不了他一世，这次问题解决了，那下次，下下次呢？
玉姝第一次认真思量了母后说得话，从某种角度看，她或许真的害了他。
可下次，如若再见到这般场景。
她定还是会伸出手。
道心如此。
玉姝改不了。
再想下去，恐徒生业障，窗外湛湛的月亮隐入云层，她伸手扶了下雀翎面具，微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她想，只要无愧于心，就没关系。
没一会儿，学徒就带着白竖衡从内室出来了。
小少年颠颠跑过来，这么看去，反倒像是小狗崽，玉姝眉眼一弯。
他很乖的喊她，“姐姐。”
玉姝揉揉他的额头。
“小姐，您看这两套可以吗？是不久前刚从姑苏那边运来的，统共就没多少匹云锦，这两套成衣啊，是最后两套了，欸，还别说，赶巧了!”
围着方巾的学徒笑笑，把手中拿着的衣服展开。
不用去摸就知道布料质感极好，看起来都是很软糯的，色泽也异常通透标准。
少女眼波转动，“谢谢，我很满意，麻烦包起来吧。”
学徒说，“好嘞，您这话客气了。”
真心地，能买得起他家成衣的，都是临安非富即贵的人物，一个个脾性不用说，官家小姐被养得跋扈的跋扈，就算有那么几个特例，也只是表面。
他在外打拼，什么形形色色的人没见过。
真不真心的心里都有数。
但是这位不一样。
是真的不一样。
玉姝笑笑，“多少钱？”
学徒把衣服包好，“十五两。”
少年瞳孔微缩，十五两买两个婢子都是绰绰有余，却给他买了两套衣服，不值得的。
他轻轻晃晃玉姝的手，唇瓣微动，声音很小，模糊又清晰，他想让她听见，又不想让她听见。
即使是这样，玉姝也听得清晰。
他说：“姐姐，别买，贵。”
以前他也会偷偷想，别人都有爹娘的疼爱，这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人爱他，后来不知是被现实打磨了棱角，还是些别的东西，他就没再想过。
可是这晚，上元节，灯火嚣，第一次有人对他这样好，他舍不得这份来得不容易的温情。
少女冲他盈盈一笑，再没有谁比她还要会看人，她心底沉重，面上却一派烂漫，“没关系，姐姐有钱，姐姐也愿意为你花钱。”
白竖衡眼眶红了，他垂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死死忍住泪意，只是胡乱地点着头。
玉姝抿了下唇，把银两递过去。
学徒笑眯眯的接过。
直到人走出去老远，看不见身影了，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玉姝带着他随意找了处客栈，等人洗完澡，换好衣服后，少女弯起眼睛笑了，“真好看!”
她这话并没有作假，而且她也不稀得说假话。
血渍污秽，以及破破烂烂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清洗掉，被换去后，露出的面容才是他本身的容颜。
唇色鲜红，漆黑的瞳眸，瓷白的皮肤，瞧起来，竟比世间许许多多的姑娘都要漂亮。
少年不好意思地抿唇笑，唇角间还有若隐若现的小窝窝，生动又可爱。
玉姝手里拿着金疮药，另只手去牵小少年，“来。”
他乖乖坐好。
似是好奇，他触了下她的面具，小声问：“姐姐为什么要一直带着面具呀？”
白裙姑娘也下意识抚了下，语笑嫣然的说：“因为姐姐是偷偷溜出来的，嘘!要帮姐姐保密哦!”
白竖衡乌溜溜的瞳仁瞧着她，忙不迭点头。
灯盏拖着烛火晃动，玉姝揉揉他的发顶，“疼不疼？”
少年抿唇摇头。
玉姝叹口气，“身上还有没有自己上不了药的地方？”
白竖衡愣了下，“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玉姝顾及着少年的心理，没有拆穿，既然他不说，她也不会做强迫别人的事。
金疮药被放到他手心。
玉姝轻飘飘的转移话题，很自然的姿态，“今日是上元节。”她停顿了会儿，“跟我一起去放花灯吗？”
小少年眼睛里有光，“可以。”
他很开心，因为他从来没放过花灯，从没。
曾经每个中元节，他都是一个人蜷缩在狭仄的柴房里，透过方圆大小的窗户，去看高高挂在四方天空上的圆月。
皎洁的光芒能照亮大地，照亮这世上随意一个人，却独独照不亮他。
所以白竖衡不喜月亮。
可这晚，他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月亮。
才恍然。
原来他，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老鼠，也可以被照亮。
玉姝见他笑容璀璨，眼睛不由自主也弯成了月牙，心性再怎么成熟，终归也还是个孩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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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月亮倒影投入河面，连带着少年眼底也落下两汪圆圆水月。
人影逐渐稀疏。
玉姝半蹲下，把手中拿着的玉兔花灯轻轻放到河面，花灯散出的昏黄光影照亮她的身影，无数花灯随着河流走势向西去，偶尔有几个文人雅士站在桥头，扶着栏杆饮酒作诗。
白竖衡真想时间能永远在这时停留。
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只得趁这会儿她闭上眼，贪婪的临摹她的轮廓。
即使戴着面具，她也是人群最显眼的那个。
脖颈修长雪白，发丝乌黑，一身白裙，长长卷卷的睫毛，像从话本中走出的落雪仙子。
少年痴痴想，最好能下场雪。
衬她。
白竖衡也学着她的模样把花灯放到河面，闭上眼，双手合拢，他没什么所愿，贪心点，姐姐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这是不现实的，可他还是这样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