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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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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把羽浮带到了内院,让他在院子里等着,自己则拐进去敲门。
天色很晚了,外面很冷,羽浮逃出来的匆忙,衣衫单薄,什么也不带,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不敢呆呆地站在原地,只好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不停地用手搓胳膊。
好半天侍卫才回来,彬彬有礼地把他带了进去,等在屋子门口,没一会儿,前面的房间亮起了烛火,里头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动静。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衣着上好绸缎的妇人走了出来,发髻松松挽起,虽然起身有些匆忙,却也不失人前的仪态,打量了一眼羽浮,微微一笑,轻声问道,“这位便是羽浮神医了吧?”
侍卫低着头,半蹲着身子,冲她行了个礼,口中喊道,“二夫人。”
羽浮拱了拱手,随他一起称呼道,“见过二夫人,叫我羽浮便好,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实在是事出紧急,还请夫人莫怪。”
妇人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意有所指地说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要找的人的确在我府上,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把人还给你。”
羽浮急了,“这是为何?是不是我那个书童冒冒失失的,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夫人和老爷?若是那样,是我这个做公子的管教不力,在这儿先向您赔个不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同他计较。”
夫人摇了摇头,没有说的仔细,只是侧身让出门口的路,说道,“外面风大,别站着了,进来说话。”
羽浮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侍卫没跟着他们进去,规规矩矩地守在门口,低着头,对于主子的事不多看,不多问,不好奇,这样的人在水深火热的官府之中才能待的长久。
屋子里一股药味,熏得人头晕,羽浮也不例外,不由皱起眉头,闻出这些气味是止疼的药材。
夫人像没事儿人一样,似乎是习以为常了,把他带到床前。
隔着一层白色的罗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上躺了个人,呼吸沉重,气息微弱,想必是受病痛折磨已久。
夫人屏退屋子里的下人们,撩开垂下来的罗帐,在床边坐下,一脸担忧地看着床上沉睡的人。
看她的样子,床上这位大约便是知府大人了,他的面色通红,呼吸缓慢,出气多,进气少,状况不太好。
夫人把被子拉开,羽浮一惊,脸色微沉,他看见老爷手上好几处溃烂流脓的皮肤,便明白了为什么她们千方百计要引他过来。
“羽大夫,您是个明白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您心里应该很清楚,今日所见所闻,万不可对外人透露只言片语。”
夫人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可是每一句话都让人不寒而栗,不难听出其中的威胁意味,哪怕她眼下有求于他,依旧放不下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羽浮抿唇不语,点了点头。
夫人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羽大夫不要怪我未经允许带走了你的书童,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你又不在小院,我也是病急乱投医,原以为你的书童和你一起生活多年,多少会学到一些医术,没想到,他竟一窍不通。”
羽浮急切地说道,“他还是个孩子,生性爱玩,对行医治病之事不感兴趣,我从不强求他,只愿他过的轻松喜乐,还请夫人不要为难他,有什么事找我便好。”
夫人看了他一眼,说道,“羽大夫不要担心,他没事,我命人好生伺候着,等你治好了我家老爷的病,便可以带他一同离开。”
“夫人,这是何意?”羽浮有些恼怒,冷冷地看着她,冷声反问道,“您是要用我的书童来要挟我吗?”
夫人神情自然,脸色不变,拧了块干帕子给床上的人擦了擦脸上的汗,轻声说道,“羽大夫,我只是一个女人,我的夫君就是我的全部,他不能有事,为了他,我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我只相信,你的书童在我手中,你便一定会治好我家老爷的,对吗?”
羽浮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火,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咬着牙说道,“请夫人一定要说话算话。”
夫人点头,“这是自然,只要你治好我家老爷,无论你想要什么,金钱美人,功名利禄,我都会答应你的。”
“不必了,届时只要你信守承诺,放我们离开便够了。”羽浮无情地拒绝了她给的诱惑。
他一向不喜欢世俗的纷扰,此时此刻,心里面唯一的念头便是等他们回去一定要换个别人找不到的住处。
夫人把药箱都给他准备好了,不给他任何离开的借口,寸步不离地盯着他,门外也悄然加强了守卫,多了些带着兵器的侍卫,若是他现在跑出去,估计会被戳得浑身是洞。
不过他没想过逃跑,他不能把书童一个人扔在这危险重重的府中。
他见这官老爷身上的病与村民们身上的症状如出一辙,便心中有数,将银针放在烛火上炙烤,而后下手十分果断地在老爷身上落下十几针,肉眼可见的,他的脸色由通红变成正常的红润。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又问夫人,“他这病是怎么染上的?”
夫人叹了口气,神情低落,用帕子掩面,佯装啜泣了几声,轻声说道,“你知道的,那一整个村子的人都染了怪病,老爷是地方父母官,少不得与那里的村民有接触,那日,老爷奉朝廷的命令去村里调查怪病的起因,他一向是心地善良的,对村民们没有任何的防备,可哪晓得他们那么坏,一个不安好心的刁民突然冲出来,死死抓着老爷的胳膊,把他的手抓破一道口子,血流不止,回来后便发起高烧,昏迷不醒。”
羽浮点头,面无表情,对她的话不全然相信,专心于手头的事情,自顾自地走到书案后面,取了桌子上的纸笔,写下一连串药材,把单子拿给夫人,让她吩咐下人们照着单子把药抓回来。
夫人立马吩咐人去做,都是一些常见的药材,府中的库房都有,下人们很快把他需要的药材准备好送了进来。
这些药材的作用不过是调理身子,对治病的效果微乎其微,他多此一举,开出一张方子,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不想让别人发现真正可以治怪病的是他的血,为了保护他和肚子里的孩子。
可是他又不得不救这个官老爷,如同还在他的手上,于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柔声对肚子里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小家伙说道,“对不起,原谅爹爹这一次,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一定会吃很多好吃的补偿你。”
说完,他的肚子突然抽痛了一下,似乎是肚子里的宝宝给他的回应。
他抬起头,眸子亮晶晶的,又惊又喜,只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可以把他从失去师兄的悲伤当中短暂地拉出来。
夫人紧紧地盯着他,无声地催促,一个字也没说,却让他觉得压力很大。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对夫人说道,“夫人,你先去外面等着吧,我会救老爷的,你放心,只是有些操作不方便有人在场,容易让我分心。”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官老爷昏睡不醒,他试图支开夫人,这样便不会有人发现他辛辛苦苦藏着的秘密。
可是天不遂人愿,夫人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他,“抱歉,羽大夫,我不能答应你,我丈夫危在旦夕,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何况,房间里还有个对我心怀怨恨之人。”
羽浮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她,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知道,因为书童的事,羽大夫你心里记恨我,出此下策,我也是无奈之举,还请你莫怪,体谅我为人妻的担忧之情。”
羽浮看着她不说话,她又语重心长地劝道,“羽大夫,您放心,我保证不会说话打扰您的,您还是快些治好我家老爷,他早一天醒过来,您和您的书童也可以早一天离开这里。”
见没有转圜的余地,羽浮便不与她多费口舌,用房间里的小药炉把药给煎好,热气沸腾,苦涩的药味在整个房间弥漫。
他把药倒在碗里,看着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倒映出的他的影子,从药箱里取出了一把医用的小刀,一咬牙,顾不得那么多了,卷起袖子,在另一边完好的手腕上划了一刀,疼得他脸色煞白,倒吸口凉气,连忙把手腕递到碗边,血珠子嘀嗒嘀嗒地滚进了滚烫的药水里。
夫人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张大了嘴,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羽浮包扎好伤口,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坐下,对她说道,“夫人,麻烦你把人扶起来一下,我把药给他喂下去。”
夫人连忙把人搀扶起来,靠在他的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下巴,看着羽浮用勺子一点一点把药喂进他的嘴里,由于离得很近,还会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原来,他所谓的可以治病的法子,居然是以他的血入药?
夫人在脑海里不停地回想他放血的那一幕,心头仍是很震撼,忍不住问出了口,“神医,你方才为何要以血入药?难不成这其中有何讲究?”
羽浮看着她精致的面容,不那么咄咄逼人之时甚至有些人畜无害,令他鬼使神差地告诉了她,“我自幼尝百草,虽不说百毒不侵,却也可解大多世间之毒,此病是一种较为罕见的毒,以我的血入药,可医此病。”
夫人点点头,感叹出声。
此后,两人静静地坐在屋子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咳嗽,床上昏睡的人醒了,夫人连忙过去扶他,关心地问道,“老爷,您终于醒了,您睡了那么久,妾身快被吓死了,您觉得怎么样?身上还难受吗?”
“我没事,”官老爷睡得久了,声音沙沙的,摇了摇头,安抚地在夫人的手背上拍了拍,低声道,“这些天,辛苦你了。”
夫人眼睛一红,哭得梨花带雨,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又哭又笑的,哽咽着说道,“只要您没事便好,妾身吃再多的苦都值得,不过,这次您没事,还要多谢羽浮大夫。”
她话锋一转,落到羽浮身上,羽浮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站起身,眼前一黑,一阵头晕袭来,连忙扶住了桌子,缓了缓,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无需客气,这是草民应该做的,日后还望大人继续造福一方百姓,大人刚醒,务必要好好休息,草民家中还有事,便先行离开,便不打扰二位了。”
官大人叫住他,说要赏他一些银钱,他一口拒绝了,不是什么读书人的清高风骨,觉得钱财乃身外之物,只是不想与官家的人有任何的牵连。
他走之后,夫人叫了一个婢女进去,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婢女便追了出去,叫住了他,说道,“羽大夫,您跟我来吧,我带您去见童公子。”
“有劳姑娘了。”
婢女把他带到了后院的柴房,只说让他等着,一会把人带过来,可是他左等右等,没把书童等来,反而过来了几个人高马大的侍卫,拿着棍子和刀,不由分说地拉住了他的两边胳膊,绑住了他的腿,让他动弹不得。
他生气地大吼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放开我!”
婢女一招手,身后有个小丫头端着空碗进来,站在羽浮面前,他心里顿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想,心底一片冰冷。
果不其然,侍卫们卷起他的袖子,把包扎好的沁血的纱布扯下来,动作粗鲁,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心知挣扎也无用,便不再白费力气,眼睁睁看着他们划破他的手腕,任由鲜血涌出,取了两大碗。
原来人可以放出这么多的血……
他的头很晕,意识一点点流失,从一开始的疼到后面麻木了,身体的力气逐渐消失,连抬眼皮都费劲,他们终于放过了他,松开对他的束缚,解开他脚上的绳子,草草帮他包扎了伤口,一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柴房,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婢女去而复返,把一个小瓶子放在他的面前,对他说道,“对不起羽大夫,你不要怪我,这是夫人的意思,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是夫人给的,你拿着吧。”
羽浮艰难地用手指拉住她的裙子,虚弱地问道,“我的书童呢?他在哪里?”
婢女给他指了个方向,小声说道,“他在偏院,大公子的院子里。”
说完她便跑走了。
“谢谢……”
羽浮说话都没力气,躺在冰冷的地上,起不了身,两只手腕钻心的疼,血染红了纱布,肚子也疼,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打了一下,疼得他冷汗直冒。
他的视线模糊,艰难地伸手去碰那瓶药,可无论怎么努力,始终差一点。
他想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