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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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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中时,已是日落西山。夜色降临,月光自头顶洒落,配着悬挂在沿路与林间枝头里的灵力灯盏,将整座山镀上一层温柔的淡黄色光晕。
这是在云姜来到这里之前没有的景色。
云墨因为担心她夜归时找不到回泠静苑的路,才在整座山上布置了漫山灯盏。
一片温和光亮里,云姜在其中穿行。
掌心里悬浮着的金色符文微微发着光,另一边手里拿着云墨曾经接触过的物品,云姜跟着光亮伸延出的方向一路在林里穿行。
但这只是幌子。
如果不是怀里的追踪系法器一直在坚定地指引方向,让云姜知道自己确实一直在往云墨所在的地方靠近,全靠跟着符文没头苍蝇般乱转的话,她真的会怀疑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当口,怀中法器忽然开始微微发热,手里烟一般四散飘逸的符文光芒也长久地定在一处不动。
云姜回神,便见视线不远处,灯盏映照下的地方,隐隐露出一座小院的轮廓。
而小院的右侧,被自古树上垂落的藤蔓如厚重墙壁一般遮盖住的旁边,琉璃昙的光芒静静发着亮,不时从风中传来花朵相撞的清脆声响。
已经来这里走过无数次的云姜:……原来一直就在眼皮底下是吗?
恨恨磨了磨牙,她收起法器与符文朝小院走去。
然而刚一走近,指间便倏地一刺。紧接着蔓延开来的寒冷让云姜一颗心直直坠下去。
她甚至还没有运转灵力。
红迎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几乎是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云姜疾步上前,一把将院门推开。
桌上灯火因骤然流通的空气一阵摇晃。物什的影子一同扭曲的当口,云姜忍着指间的寒意放眼环视,很快注意到被竹帘遮掩着的月洞门后。
那是卧房所在。
尽管有被刻意压制,但若有似无的异样气息还是不时从中透出。云姜甚至隐约看到了一缕缕黑色的怨气。
和在山洞里看到的一样。
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掀开竹帘站在了卧房里。云姜目光只稍稍一斜,便瞄见了正在床上打坐的云墨。
此刻的他气息绵长,神色平静,整个人都在全然入定的状态,甚至连周身运转的灵力都无比稳健正常,根本不像是有什么异常的模样。
云姜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一切正常的景象,如果不是指间的阴冷仿佛毒蛇缠绕般要将整只手臂冻僵,她几乎就要以为刚才感知到的所有都是错觉。
心中隐约有了猜测,深吸一口气,云姜定了定神,朝云墨走去。
然而就在她走到云墨面前,弯下腰试图仔细查看之时,原本不见踪迹的怨气仿佛已经等待这一刻许久般突然从云墨周身一气弥散而出。
来不及躲闪的云姜瞬间被包围在其中。
暗道一声不妙,她下意识起身想走,脚下却猛地一软跌坐在地。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云姜只觉浑身一轻,四周便彻底黑暗下去。
……
再次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掩在一片翠绿中的竹屋,云姜怔在原地。
有风卷起她鬓角的碎发,琉璃昙被吹响的叮铃声音模模糊糊传来。身后突然传来交谈声,云姜如梦初醒般回神,转身便藏在了身旁最近的一棵树后。
她看着一个少女牵着一个仅到她腰的小男孩从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走过。
少女说,孩子听。小男孩低垂着的眉眼看不见情绪,紧紧抓着少女衣袍的手却暴露了一切。
云姜认得他们。
那是还是邪修时的自己,和刚被她捡回来的云墨。
眼睁睁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竹屋中,云姜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是被卷进了云墨的记忆吗?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般,轻抚的风忽然加重,云姜被吹起的沙尘刺激的眯起眼睛的当口,世界天旋地转,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云墨一脸菜色的从屋里出来,而他身后,少女端着一盘颜色漆黑,认不出原样的东西悄悄探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
云姜记得那时候。
也许是因为怕生拘谨,又或是家人死在自己眼前的记忆挥之不去。有一段时间无论她做什么,云墨的反应都不甚热烈。
于是担心不已的她便试着学山下的寻常人家一样做饭,两人一起吃,想试着通过这样的方法拉近距离。
然而她做得太难吃,导致云墨吃完后就病了两天。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做过饭,变成云墨动手,她吃。
画面的转变还在继续,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云姜记忆里的样子。从警惕不解到入神沉迷,望着那个在少女面前总是一脸别扭的孩子,云姜忽然就有些失笑。
他明明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那么依恋,明明早就已经好好地接受了自己,接受了新的生活。
为什么当年的自己却总觉得他难哄,难以靠近呢?
意识到这点的云姜突然回过神来,眼前的世界也瞬间改变。
可这次的景象,不再如刚才一般温馨。
视线不远处,幼年云墨正提着一坛酒走进竹屋。
视线凝在酒上,云姜认出这是自己最爱喝的佳酿。也让她想起这天,她自斟自饮完后,无知无觉地中了剧毒。
最后被人暗算杀死。
这酒难得,云墨能寻来一坛当做送她的礼物,可见他的用心。
看出他望着酒坛时脸上佯装的平静下隐藏的喜悦,云姜不忍再看接下来的景象。
间接害死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人。尽管不是有意,但这不可能是一个年岁尙幼的孩子能接受的。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变快,中间的一切都仿佛被刻意遗忘般模糊不清。日月交替,四季轮转,飞掠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少年云墨神色空洞的跪坐在暴雨里,面对着满地狼藉与大滩血迹。
那是云姜死之后发生的事。
看着那跪在雨中的身影,明知道眼前的一切只是回忆,但云姜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颤抖的手指即将触到那单薄身影的一刹,所有景象化作雾气消散无踪。耳边忽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云姜寻声扭头,她的左边不知何时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琉璃昙。
笑声便是从花树深处传来。
越想越觉得那笑声听着似乎有些耳熟,云姜思忖片刻起身走了过去。然而就在她穿过重重花树,隐约瞧见尽头处坐着的两道人影时,云墨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
“呃……我,”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云姜转身,结结巴巴道,“浣长老他们说好久没见到师父您了,有些担心。所以叫我来看看。”
“我进屋找不到您,本来想走。却没想到您卧房里突然冒出了怨气,我一着急就闯了进去,然后就被吸进来了……”
一番话真假参半的说完,云姜有些心虚的偷眼去瞧云墨。见他不像是生气的模样,云姜松口气之余又挂心起那琉璃昙中互相依偎的身影。
两道身影里的一道她已经认出是云墨,但云墨身旁的那个女人是谁,她却认不出来。
能在云墨的幻想中出现的女人,那该是谁?
被好奇心折磨的不行,她再次尝试偷偷去看的时候,云墨打断了她:“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他开口的时机太过巧合,以至于云姜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不知道。师父,这是什么地方啊。”
“你误入了怨气构成的幻境之中。”
第一次发现他有面不改色说谎的本事,云姜心中暗哂,‘恍然’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师父。”
“嗯。”示意云姜跟自己离开,云墨道:“你修为尚浅,神识出体太久对你有害。我现在便将你送出去,你回去好好休息。”
云姜最后望了眼身后的琉璃昙林。
也许是因为云墨开始设防的原因,林中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浓浓雾气,人声也消失不见。
颇有些可惜地收回视线,云姜偷眼去瞧身旁的人。
熟悉的侧脸与雨中单薄的身影重合,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师父,这个幻境谁创造出来的啊,是你吗?”
话一出口,云姜明显感觉到云墨顿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云姜的问题:“为何这样问。”
“因为……”看着他微垂的眉眼,云姜忽然有些犹豫,“因为方才我其实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云墨沉默片刻才重新开口:“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师父小时候,看到你和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在一起,你们好像相处的很开心。可是她最后……”
“她最后消失了。”
“死了”两个字被咽了回去,云姜忽然不敢看他:“可,可是我看到好大一摊血,旁边还都是打斗过的痕迹。”
云墨的语气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强硬:“我没有见到她的尸体。”
“这,这样。”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可我不信。”
云姜抬起头。
云墨望着前方,却又仿佛在望着更远的地方:“她修为高绝,又素来行事诡谲,想要她命的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得逞。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那么死去。”
“我会找到她,然后……”
他没再说下去。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云姜突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他并不是随口一说。
可修道者,最初踏入修行之门时就应该明白世间万物皆为虚象,一旦有了我执,便极易产生心魔。
若只有我执,云姜相信云墨可以克服。可如今他身上缠着怨气。
那些怨气会成为滋生心魔的最佳催化剂。
意识到不能放任云墨继续这样下去,云姜试着劝他:“师父……也许那个姐姐真的没有死,可从我刚才看到的那些幻境来看,那个姐姐那么珍惜你,我觉得她也许不希望看到你一直记着她呢。”
原本不紧不慢走着的云墨停下了脚步。
被迫一同驻足,云姜硬着头皮继续道:“可能,可能那个姐姐会更希望师父你忘记她,只为你自己活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的一切突然剧烈地波动起来。只一瞬,转眼又恢复如初。
云姜却当场怔住。
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轻不可查的冷意。
“这些话,我要她亲口告诉我。”
……
怎么从云墨神魂里出来的,云姜已经不记得了。她混混噩噩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云墨说的最后一句话。
心乱如麻的当口,云姜想和人说说话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耳玦刚接通,对面就立刻传来红迎的声音,好像她已经等了很久。
她说:“黄枫村山洞收集的那些东西,的确是设下置魂阵所需的材料之一。”